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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时期的并州风骨

来源:太原日报 作者:罗舒成 逆北 2026年06月25日 09:34

  东汉时期,太原走出了一批不畏权贵、富有气节的名士,用实际行动诠释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儒家道义。他们或以隐遁守素心,或以清议正世风,或以殉道全大节,共同绘就东汉士林的璀璨群像。

  乱世初定的隐者高节

  东汉初年,战乱带来的余波未平,光武帝刘秀为治理天下,四处网罗人才,但仍有一批士人“处江湖之远”,不被名利所俘获。太原人闵贡、周党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闵贡,字仲叔,《后汉书》记载:“太原闵仲叔者,世称节士。”他的气节,始于对本心的坚守,“不使一毫荣利累其身”。闵贡曾被司徒侯霸征辟入府,到任之后,侯霸只与他闲谈俗务,不问政事。闵贡当即直言相告:“始蒙嘉命,且喜且惧;今见明公,喜惧皆去。以仲叔为不足问邪,不当辟也。辟而不问,是失人也。”言毕便辞官而去,朝廷又以博士的职位征召他,他也托病不去。后来闵贡客居安邑(今运城市东),年老多病而家无余财,安邑县令得知后,便吩咐属吏经常给他送去食物,闵贡得知原委后,喟然长叹道:“闵仲叔岂以口腹累安邑邪?”当即收拾行装离开了安邑。

  闵贡宁受清贫之苦,不愿给安邑百姓增加负担,受无功之惠。他这种不为禄位折腰、不为生计改节的操守,正是东汉士人独立人格的体现。

  与闵贡同乡的周党,更是将这种不慕权势的士人风骨推到了新的高度。据《后汉书》所载,周党年少就成了孤儿,家产被族人霸占,长大后他凭律法夺回产业,却又尽数散给其他族人,同时遣散奴婢,只身前往长安游学。

  王莽建立新朝后,周党托病闭门不出,埋头读书修志。刘秀建立东汉王朝后,征辟周党出任议郎,但他仍托病辞官。刘秀不愿错失人才,亲自征召他入京,朝堂之上,周党“伏而不谒,自陈愿守所志”,仅伏下身却不拜,不肯行君臣之礼。朝臣范升不满,当即弹劾他“偃蹇骄悍、私窃虚名”,请治其罪,刘秀却感慨道:“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士。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太原周党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非但没有降罪,反而赐帛四十匹,准其归乡。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周党以一介布衣之身,面对帝王不卑不亢,宁弃荣华富贵而守本心,其气节成为了士人精神独立的象征。闵贡与周党,以隐者之姿,为东汉太原名士的气节群像,定下了“不为利惑,不为权屈”的精神基调。

  浊世之中的士林领袖

  汉和帝之后,东汉政治危机日益加剧,天下士人或陷入党争死局,或避世独善其身。而彼时太原介休人郭泰的出现,为太原名士的气节,赋予了“清而不激,和而不流”的新内涵。

  郭泰,字林宗,太原介休人,据《后汉书》所载,郭泰家世贫贱,早年丧父,母亲想让他入县衙为吏,他却表示不屑:“大丈夫焉能处斗筲之役乎?”自此,郭泰辞别乡里,拜师求学,三年之间便博通典籍。当时的士林领袖、河南尹李膺初见郭泰,便“大奇之”,结为至交,郭泰自此名震京师,“李郭同舟”的佳事传颂至今。

  彼时朝堂之上,清议之风大兴,士人以品评人物、贬斥奸邪为己任。面对司徒黄琼、太常赵典的举荐,郭泰以“吾夜观乾象,昼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为由没有应命,终生不仕。

  郭泰周游天下,以识人鉴行、提携后进为己任,弟子多达数千人。他善于品鉴人物却追求言必有据,从不夸大事实,因此权倾朝野的宦官没有加害于他。党锢之祸爆发后,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被宦官所害,郭泰于旷野之中恸哭:“人之云亡,邦国殄瘁。瞻乌爰止,不知于谁之屋耳。”

  郭泰为汉室的倾颓而悲,却始终未曾放弃对匡正士林之风的己任。郭泰去世之时,从四面八方赶来送葬的士人多达万余,同窗好友为其刻石立碑,文坛宗师蔡邕亲自撰写碑文:“吾为碑铭多矣,皆有惭德,唯郭有道无愧色耳。”

  郭泰的气节,不同于闵贡、周党的避世隐居,他身处浊流之中而坚守本心,手握清议之望而不逞其锋,以一己之力,为东汉士林保留了道义的火种,也让太原名士的风骨,从个人的修身之志,升华为了匡正世风的担当。

  汉末乱世的忠烈砥柱

  东汉末年,西北军阀董卓带兵进入洛阳,汉室倾颓,天下分崩,当满朝文武皆俯首于董卓的淫威之下时,彼时太原祁县人王允以一身忠烈,为太原名士的气节,写下了最悲壮的一笔。

  王允,字子师,出身太原王氏。据《后汉书》所载,王允年少时便“好大节”,有建功立业之志。同郡人郭泰初见他,便称其有“王佐之才”。他19岁入仕,便敢犯颜于权宦,当时小黄门赵津贪横放恣,为害县境,王允将其抓捕正法,名震郡县。后来他出任豫州刺史,与皇甫嵩、朱儁一同平定黄巾之乱,在敌军营帐中查获了宦官首领张让的宾客与黄巾军私通的书信,当即据实上奏。汉灵帝对张让只是斥责几句了事,张让由此对王允怀恨在心,利用事端构陷王允,两次将其下狱。一些同僚不忍心看王允受折磨,劝他不如饮毒药自尽,王允却怒曰:“吾为人臣,获罪于君,当伏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不肯低头折节。

  董卓以武力操纵皇权,制造政治恐怖,王允假意逢迎,暗中则联络群臣谋诛董卓。董卓死后,其部将李傕、郭汜合兵攻破长安,王允本有机会脱身,却不肯弃城而走,他对众人表示:“朝廷幼冲,恃我而已。临难苟免,吾不忍也。”最终王允被叛军抓获,以身殉国,时年56岁。

  王允的气节,是临大节而不可夺的家国大义。他一生不附权宦与门阀,宁舍其身而不负汉室,将太原名士的风骨推向以身殉道的极致。

  东汉立国近二百年间,从太原走出的这些名士,将坚守气节视为毕生追求。闵贡、周党视富贵如浮云;郭泰在日益糜烂的朝政中激浊扬清;王允明知难逃军阀报复,仍然选择留下殉节。这片山河环抱的土地,因这些名士的存在而充满历史的厚重感。

(责编:王晓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