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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这批作品中有两个变化。首先艺术家不再画一面虚构的红墙作为他作品的背景了,而是用上了真正的织物,西格玛·波洛克很早以前就用厨房里主妇的那些东西了。杨述在各种织物上画,在深色的、绘着阴郁水仙的织物上,或在明亮的、印着艳俗玫瑰的布匹上,然后他用明确而松散的黑、白、灰的笔触轻轻地画上他的涂鸦主题,在关键的地方补充红色。有些画作使人联想起过度涂鸦的鲜亮墙面。其二,是画面有了新的形式上的松散感。主题不再紧紧地挤在一起,色调之间有了呼吸,绘画符号的起伏如行云流水。荷兰这个国家因为濒临北大西洋而具有一种特殊的光影和色彩,荷兰的艺术也因此笼罩上一层柔和的色调,这本会对杨述有直观的影响,却反而被他的边缘明晰坚硬的涂鸦语言平衡了。
阿姆斯特丹之旅后,杨述继续着这种新的流畅感和松散感。他常常让一种调子唱主角,不再把相互矛盾的主题塞满画面,而把一部分画面留白,让整幅画面有一个给定的色调。当然,杨述从来就有调整颜色使其具有抒情感的天赋,在这些飘洒而诗意的作品中,这种天赋已不言自明了。
然而,1999年,也许是对大众艺术和高雅艺术的转换感到怀疑,杨述突然在他的创作中完全舍弃了色彩。他选用大幅的粗画布,不做底子,什么都不画,或只画一半,大块的地方刷上厚厚的墙面涂料,再在上面画一些涂鸦的主题。你仍然会看到许多缩略形式的符号,比如人形、鱼、房子、私人垃圾、工业垃圾、塑胶瓶、茶杯、箭头、汽车、窗户、面部、桌子、玩具,甚至还有西式马桶、中文字、英文单词、短句、数字、十字叉和异型杂交的标记。画布上略带棕色的灰调子和白色区域画上或灰或黑的符号,给画面一种精细的感觉,但是,在像刷墙用的石膏粉一样的厚厚的白色上所作的草绘使画面有了新的动感。即使画布上只是零星散布着这样的图案,也有一种新的力量使它们凝聚在一起,使之截然不同于传统的构图。在有些画面里,相互冲突的力量产生出强暴的动力,四处蔓延而又会聚集中,使形式脱离引力,悬浮于空中,既不能在画面的底部找到支撑,也无法在紧绷的画布边缘寻得避难。
当然,你也许会去比较,比如Cy·Twombly或德库宁,比如康斯坦丁或卡莱尔·阿培尔,总之,街头涂鸦艺术。但是实际上,艺术总是来源于艺术,没有人能够建造自己的空中楼阁。因此,借鉴参照于艺术家是自觉的,是一种选取对象加以结合的方式。在Cy·
Twombly的许多作品里有一条看不见的重力线,其他艺术家也大体一样。从这根无形的线条起,情色的气息随着所有的意象、所有的色块、所有的绘画形式而飞升,慢慢地向上,向画面的右边飞升,快感挣脱了地球的引力,飘悬在空中。而在杨述的画作中,重力常常集中在画面的中间某处,画面的各种元素以相反的张力既四处漫延,又相互联系。其实,这种中心转移的情况不仅适用于情色欲望,也适用于当下生活经验的各种场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与地球及其引力的关系已今非昔比了。现在,我们得为自己在这世界上找到平衡,也即“建构”引力。在有中心的世界失去了我们的位置后,无论这个世界是更大还是更小,我们都需要重新找到一个中心。我们不应该再依赖任何中心,即使像比如政治和文化领域里人们假装或宣称的那样。
说到艺术的目的,我们该用越南将军Giap的著名论断来比较。在越南抵抗美国军队的战争中,Giap将军用两句话总结了他的战略:“当敌人集结时,他赢得力量,失去地盘;当敌人分散时,他赢得地盘,却失去力量。”这充满矛盾论观点的论断既适用于敌我交战的战争环境,也适用于其他一切冲突。宇宙能量的逻辑因循着背反的规律:既扩张,又集中,能量的扩张和集中发生在同一时间。爱和艺术亦同理,所不同的是爱和艺术关乎情感而已。
自2000年起,除了灰色的涂鸦作品,杨述又回过头来使用色彩了,尽管采用了不同以往的方式。在结构上他沿用了过去的形式。画面上有许多豆蔻少女、玫瑰花和丰乳肥臀,色彩厚重而艳丽。杨述在隐喻和抽象之间游移,在边缘明晰的象征符号和模糊阴沉的背景间转换。这种主题的游移和转换仍然是一种语言游戏:一方面私下里言说着快感,另一方面又与快感的世界保持着距离,就像优雅的、高等的世界里通行的那样。画面上色块和线条在未做底的画布上激发起一种有趣的、快捷的、故意而为之的联想,这种联想与性挑逗的快感和接触的需要相交织,与即兴的绘画符号和素描似的草图相交织,对允许和禁止相割裂的文化秩序提出质疑,比如高雅与低俗的割裂,这种割裂状态隐藏于当代生活的每一天的冲突和欲望中。所有一切都指向一点:杨述对涂鸦艺术的酷爱似乎可以以非常绘画的方式实现了。比如2000年的一幅三联画,画面宽达4.20米,速写般杂乱的黑色线条与混沌摇摆的绘画元素不断变换交错,干涩的画笔绘出平滑的黑色暗影,那绘画元素却是以不同的色调绘成:奶油色、玫瑰调、玫瑰—白、红—白或蓝—白等不同色度以厚重的笔触被即兴画上,事先并没有稀释这些颜料。极具侵略性和挑衅性的喧嚣的涂鸦语言就好像被转化为一所若隐若现的快乐妓院,你似乎伸手可及,却又视而不见。以后几年的画作有着细腻平滑的色块,稀释得薄薄的颜色层层叠加,与之对应的,是未做底的画布上浓重的黑色和红色,甚至鲜亮的青绿色,间或有条状的区域,以柔软的色调绘上飘忽游荡的线条。所有这些暗示都戏剧性指向身体形态,都互相重复、扩大、增量,专注于快乐之所在,就像想象的波涛,不断挑逗起快感,推动着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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