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博物院创建在昔日封建王朝的宫殿里，有力地冲击了封建的文化专制主义，传播了五四运动民主与科学的精神。这是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其深层意义在于对“家天下”政治形态所模塑的各种传统观念的冲击。故宫博物院的创立有力地保护了由此来看封建统治者聚集的最珍贵、最具代表性的民族文化遗产，并开放于社会，服务于

　　故宫即明清两代的皇宫紫禁城。故宫博物院是在紫禁城及其收藏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国家博物馆。博物馆本身就是一种人类文化现象，由于故宫博物院的特殊地位与影响，它的80年历史就成为中国现当代文化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并在当代中国新的文化建设中发挥着不可代替的作用。宫即明清两代的皇宫紫禁城。故宫博物院是在紫禁城及其收藏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国家博物馆。

　　一、故宫博物院创立的意义

　　1924年11月，辛亥革命后仍盘踞紫禁城内廷达13年之久的清逊帝溥仪被驱逐出宫，紫禁城成为故宫，次年10月10日在进行文物清点及其他筹备工作的基础上成立了故宫博物院。故宫博物院既是故宫古建筑群与宫廷史迹的保护管理机构，也是以明清皇室旧藏文物为重点的中国古代文化艺术品的收藏、研究和展示机构。

　　故宫博物院成立于新文化运动高潮之后，旧思想、旧道德、旧文化受到批判，新思想、新道德、新文化得到提倡，封建主义被猛烈冲击，民主主义广泛宣传，促进了人们的思想解放。当时参与清宫物品点查与故宫博物院建设的骨干力量主要来自北京大学，而北京大学已成为全社会在文化思想与新学科研究方面的先导。北京大学成立了研究所国学门，“于古代研究，则提倡考古学，注意古器物之采集，于近代研究，则重公家档案及民间风俗”(沈兼士语)，把批判、继承传统文化问题引向深入。胡适谈到当时的整理国故时说：“‘国故’是‘过去的’文物，是历史，是文化史；‘整理’是用无成见的态度、精密的科学方法，去寻那以往的文化变迁沿革的条理线索，去组织局部的或全部的中国文化史。……北大研究所的态度可以代表这副精神”。这种精神与态度也深深影响着新成立的故宫博物院。于是皇宫变成博物院，不只是重大的历史变革，又具有用新文化的思想审视、研究传统文化的意义。

　　具体来说，故宫博物院的创立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有三方面的意义：

　　其一，故宫博物院创建在昔日封建王朝的宫殿里，有力地冲击了封建的文化专制主义，传播了五四运动民主与科学的精神。故宫是明清两代24位皇帝居住执政的地方。在长达491年中，这里是中国政治的枢纽，封建王朝的统治中心。皇宫自是戒备森严，宫中珍藏也仅为皇帝个人所有及赏玩。博物馆从本质上体现的是建立在民主、平等基础上的文化共享与文化参与。皇宫变成博物院，平民百姓在宫苑禁地自由出入，建院当日，“游人杂沓，各现满意之色，盖三千年帝国宫禁，一旦解放，安得不惊喜过望，转生无穷之感耶？”(林白水的报道)这是继辛亥革命从政治体制上打倒皇权后，进一步通过对皇宫的改造，打破了封建的文化专制主义。这是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其深层意义在于对“家天下”政治形态所模塑的各种传统观念的冲击。

　　其二，故宫博物院的创立有力地保护了由封建统治者聚集的最珍贵、最具代表性的民族文化遗产，并开放于社会，服务于社会。清宫收藏承袭自宋、元、明三朝宫廷，再加上清朝自身的收集，文物极为丰富。在“朕即天下”的封建社会，宫廷收藏具有体现全社会最高文化成就的特征。这些收藏包括了古代艺术品的所有门类，具有级别、品类以及数量上的优势和突出的历史、艺术、科学文献价值，是中国皇家收藏传统的延续和仅存硕果，是历史文化递传的结晶，是源远流长的中华文明的最重要载体。溥仪在辛亥革命后居住内廷期间，大量珍贵文物以各种方式流出宫外，建福宫花园及所藏的珍宝被付之一炬。成立博物院，使这批藏品从此得到认真的整理、保护、展示和研究，其深刻意义在于使最有代表性的民族文化遗产得到传承。

　　第三，故宫博物院创建了组织最完备、藏品最丰富、专业精英最众多的中国第一座规模最大的国家博物馆。中国的博物馆发轫于张謇1905年在南通创办的博物苑，由于地域等条件的限制，很难在当时产生影响全国与“开风气之先”的作用。1912年开始筹建国立历史博物馆，到1926年才正式开馆。1914年内务部在故宫文华殿和武英殿成立古物陈列所，主要收藏陈列清廷盛京和热河行宫的20余万件珍贵文物，“始具博物馆之雏形”，开创国立博物馆之先河。“此外，大规模之博物馆尚无闻焉。有之，自故宫博物院始。”(马衡语)博物馆是舶来物。故宫博物院的建立是吸收外来文化，改造旧的文化，创造出新的文化的成功实践。故宫博物院是个大型的综合性博物馆，成立时公布的藏品即超过100多万件，这个数量在当时世界博物馆中也是不多见的。建院时就设置了董事会、理事会，直接借鉴西方博物馆管理的经验。1928年公布的《故宫博物院组织法》，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有关博物馆的法律。故宫博物院的成立是中国博物馆事业走上正轨的开端。它的实践又在中国博物馆学的诞生和发展中起了重要作用。1934年，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等人联系博物馆界，倡议组织中国博物馆协会，次年马衡被推举为新成立的博物馆协会会长。故宫博物院今天也在总体上反映着中国博物馆事业的发展水平。

　　二、典守重责与服务公众

　　故宫及其文物藏品是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和历史缩影，对它的保护牵动着人心。故宫博物院成立80年来，恪尽典守重任，使这些中华民族极为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得到了很好的保护。

　　对文物藏品的保护，为人所熟知的是“文物南迁”。1931年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华北告急。鉴于时局不断恶化，故宫博物院为了使院藏文物免遭劫毁的危险，报经国民政府同意，将院藏文物中的精品南迁上海储存。从1933年1月至5月分5批运出13427箱零64包。此外，随同故宫文物迁沪的还有古物陈列所、太庙、颐和园和国子监的文物6066箱。后在南京修建库房，成立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保管。“七七”事变后，南京形势日趋紧急之际，这批文物又奉命疏散到西南大后方，或称“西迁”，从1937年到194 5 年日本帝国主义投降，这一迁又是8年。这8年中故宫同仁以储藏整理、保护文物完整为首务，备尝艰难，文物多次险遭灭顶之灾，有的工作人员还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但人们无怨无悔，忠于职守，因为他们对自己所承担的神圣责任有着深刻的认识，正如马衡院长所说：“本院西迁以来，对于文物安危原无时不在慎微戒惧、悉力保护之中，诚以此仅存劫后之文献，俱为吾国五千年先民贻留之珍品，历史之渊源，秘籍艺事，莫不尽粹于是，故未止视为方物珍异而已矣。”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欧洲许多国家为了防止纳粹德国的劫掠，对本国艺术珍品的保护相当重视，不少著名博物馆曾把藏品运到偏远的地方隐匿起来，就连美国的一些博物馆、档案馆也积极采取对策，以防不测。这是人类努力保护历史文化遗产的壮举。故宫博物院的同仁在多方支持下，历时十余年，行程数万里，艰苦卓绝，文物基本无损，创造了可歌可泣的奇迹，是对抗日战争的巨大贡献。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建设现代化库房，提高文物保护科技水平，为这些珍贵文物不断创造良好的保护条件。

　　对故宫古建筑群的保护是故宫博物院的重要职责。从1925年成立以来，几乎每年都有维修项目，通过一系列切实的措施和坚持不懈的努力，基本保证了故宫古建筑的安全。1961年故宫被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7年成为中国首批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文化遗产。在对故宫本身价值的认识不断深入的同时，对故宫保护的力度也在逐步加大。从2002年10月开始的百年来规模最大的故宫维修，也是一项重大的文化建设工程。世所瞩目的故宫保护维修的方针是“完整保护、整体维修”；目标是再现故宫庄严、肃穆、辉煌的盛世风貌，充分展示其历史文化价值与内涵；原则是保护和保存文物及其环境的真实性、完整性，实现文物的延续。任务有互相联系的五个方面：保护故宫整体布局，整治内外环境；保护故宫的文物建筑；系统改善和配置基础设施，合理解决文物建筑的使用功能；提高展陈艺术品味并改善文物的保存和展陈环境。三年来，进行并完成了武英殿院落、午门正楼、钦安殿、御茶膳房、戏衣库、中轴线西庑等约3.4万平方米古建筑的保护维修，达到了预期效果，整体色彩与外观协调。故宫保护的理念与实践，也是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理论的宝贵财富。

　　故宫博物院作为公共文化机构，向公众展示故宫古建筑及其宏富的文物藏品，努力弘扬优秀的中华传统文化，是其又一重要职责。故宫古建筑本身就是一组规模宏大的艺术杰作，集中体现了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优秀传统和独特风格，其建筑设计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丰富内涵。许多人来故宫，主要就是为了感受古建筑的壮美。陈列展览故宫的文物，这是从1925年建院以来一直坚持进行的工作，是博物院的重要任务。最有代表性的是宫廷史迹的原状陈列，它以保存历史原貌为宗旨，根据历史文献对宫殿(如三大殿、后三宫等)进行布置陈设，最大限度地再现了当时皇家政务和内廷生活场景，使人们准确而直观地了解宫廷的有关礼仪活动等，雅俗共赏，受到观众普遍欢迎。为了充分展示古代各种艺术品，故宫又设立专馆，陈列展出书画、陶瓷、青铜、钟表、玉器等，同时还设有专门的临时展览场所，为举办院藏文物的小型专题展和引进国际、国内的陈列展之用。专馆陈列为观众了解中国古代辉煌灿烂的历史文化提供了直接的可视材料。另外，院里还经常举办各种专题性的临时展览，并重视到国内进行巡回展出。据统计，从1929年到1948年，故宫博物院举办各种陈列展览159个，每年平均8个，从1949年到2005年，则达到732个，平均每年近13个。故宫近年来吸引着800万来客驻足观赏，其中海外游客占六分之一。越来越多的人们从伟大的紫禁城建筑中，从丰富珍贵的藏品中，从来自故宫的所有信息中，学习、思考、认识和总结历史的经验，汲取创造新生活的智慧和力量。

　　到国外举办文物展，传播中华文明，故宫博物院取得了令世人瞩目的成绩。1935年，故宫从南迁文物中精选735件文物赴英国伦敦参加“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这是故宫也是中国文物首次大规模出国展览。这次展览观众达42万人次，在西方社会引起强烈震撼，加深了对博大精深的中华传统文化的认识，也对危亡中的中国人民有了新的了解。20世纪50年代，故宫文物出国展览曾出现一个高潮，主要是到苏联及东欧一些国家展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与世界的友好往来日益加强，故宫的出国展览又在其中起着积极的促进作用。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的20余年间，故宫举办过展览近90项，足迹遍及欧、亚、美、澳各大洲，而且规模大、精品多、影响广的展览越来越多。故宫博物院在推动中外文化交流方面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三、方兴未艾的故宫学研究

　　故宫博物院也是我国学术研究重地，在明清历史和宫廷文化研究、中国艺术史研究、中国古代建筑研究以及文物保护与鉴定等领域，占有重要而独特的地位，拥有一大批专家学者，产生过众多研究成果，为中国现当代的文化建设、学术积累作出了贡献。

　　在迎接故宫博物院建院80华诞前夕，我们提出了故宫学。故宫学之所以能成为一门学科，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文化整体。在漫长的中国封建社会，宫廷在一般情况下起着核心和主导的作用，它包含了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方面的历史信息。故宫不只是古建筑群，还与宫廷的珍藏及大量的档案、典籍等连在一起，不仅如此，其中还蕴含了丰富的宫廷历史文化。这三个方面是有机的结合，同时也成为故宫学研究最有代表性的东西。故宫学的内涵很丰富，涉及的范围很广泛，从已有的研究成果看，许多都是中国文化史、中国艺术史、中国明清史的重大课题。

　　故宫学的提出有其必然性。它已有了80年学术研究的成果和基础，有了长期的学术的理论的积累和准备，它的独特内涵正日益被人们所认识。这是提出它的客观基础，同时也有客观的需要。从故宫本身的内涵和地位来看，从故宫研究存在的学术视野不够开阔、研究方法比较单一、研究人员的学养有待提高等实际状况看，故宫研究还需要有所创新、突破，就有必要提出并加强故宫学的建设，即明确故宫学是一门学科。这对于从整体上提高故宫研究水平有着重要的意义。

　　推进故宫学研究，是故宫博物院在21世纪的学术使命、学术责任。在故宫学研究中，要继承并弘扬故宫学术研究的传统，这就是公开、开放的好风气。故宫博物院创始人之一的李煜瀛曾明确提出“多延揽学者专家，为学术公开张本”、“学术之发展，当与北平各文化机关协力进行”，集中并吸引了一批一流的专家和学者。边清点清宫藏品边向社会公布，院藏的各类文物不断向人们介绍，整理的多种档案文献尽量及时刊布，研究成果注重交流，办有多种刊物，出版了一批书籍，在学术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上世纪80年代以来，故宫博物院对外交流与合作的步伐不断加大，在学术研究上也出现了成果迭出、大批人才脱颖而出的新气象。事实证明，故宫研究只有立足故宫，树立开放的理念与心态，吸引和组织社会力量参与，加强与海内外高等院校、研究机构、学术团体、专家学者的合作交流，才能推进故宫研究的不断深入。

　　故宫学是开放的学科，一方面由于其特有的研究对象与范围，注定了它的学术地位，必然会引起学界的关注；另方面，由于清末国势日衰，政治腐败，外患频出，清宫文物珍藏多次遭到劫掠或毁损，许多被抢到异域，不少流失民间。由于多种原因，国外一些研究机构、学校及图书馆藏有不少清宫文物。清宫文物在海内外的散佚，客观上为更多的机构与个人参与故宫学研究提供了条件，故宫学的提出也使这些流散的文物有了一个“学术归宿”，它们的文化精神是故宫学的一个部分。

　　故宫博物院在故宫学研究中有着特殊的地位，也负有重要的责任。它不仅要利用自身优势，在已有基础上有新的提高，而且要为海内外故宫学研究提供服务。在这方面，正在进行的有为期七年的文物藏品的清理并向社会公布，加强故宫基础资料、史料的整理，编辑出版有关故宫文化遗产的志书、实录、编年、纪事等，并重视学术著作的出版等。最近故宫博物院成立了古书画、古陶瓷两个研究中心，聘请了海内外有关的著名专家学者担任客座研究员，并制定研究规划，扎实地开展工作，力求取得更多的成果，并在一些重大课题上有所突破和创新。

　　故宫学的提出，根本目的在于充分发掘故宫深厚的文化内涵，更好地传承中华文明，弘扬民族精神。我们的研究对象是封建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中枢，是历史文化，当然应具有清醒自觉的反省意识与批判精神，应有科学的传承观。故宫学研究方兴未艾，它的不断深入，既是故宫博物院保持生机与活力的体现，也必将在我国当代再创文化的辉煌中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讲演者小传

　　郑欣淼

　　生于1947年10月，现任文化部副部长兼故宫博物院院长。曾任陕西省委副秘书长、省委研究室主任，中央政策研究室文化组组长，青海省副省长，国家文物局副局长。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长。长期从事鲁迅研究、政策研究和文化研究，著有《文化批判与国民性改造——鲁迅思想研究》、《鲁迅与宗教》、《政策学》、《社会主义文化新论》等学术专著，及诗词集《雪泥集》、《陟高集》。从20 00年以来，发表有关文物、博物馆的论文30余篇。近年来提出“故宫学”，先后发表了《故宫的价值与故宫博物院的内涵》、《故宫学述略》、《紫禁城与故宫学》、《故宫学与清史研究》等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