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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叶莲子
在别人看来,吴为的发疯实在没有道理——不幸如叶莲子者都没有疯,吴为又疯的什么意思?
然而,吴为的发疯又确实可以从叶莲子那里找到根源。叶莲子没有疯,是因为她肩上有责任,一个有责任感的女人是
不会疯的。然而她却把能使她致疯的缘由攒了下来,一点没有损耗地传到了吴为头上,加上吴为自己的存货,就足够让她放心地疯了。
吴为的疯,首先和叶莲子对“生”的固执有关。
在叶莲子之前和之后,墨荷各有三个不能成活的孩子。可是叶莲子却没能领悟前几个兄姐以及后几个弟妹只匆匆瞥了这个花花世界一眼,就心甘情愿放弃这个已经一脚踏入的世界连忙转身离去的现实,非要活下来不可。而他们也就把本该由他们承受却逃脱了的灾难,一股脑儿推给叶莲子一个人担待去了。
命运不是没给过叶莲子醒悟的机会。幼年时感染的风寒,本该使叶莲子像她那些兄弟姐妹一样就此离去,但她却始终不肯觉悟。失去了这最后一次机会的叶莲子,不得不接受此后一连串的不幸:水深火热、枪林弹雨、战乱流离、贫困失所、寄人篱下、惨遭遗弃……
如果仅仅是叶莲子自己固执于“生”的愿望倒也罢了,可她偏偏又固执地生下吴为,而且完全不去理会吴为自己的意愿。所以吴为的第一声啼哭里,全然是不得不到世上走一遭的无奈和穷于应付,而她那一出生就睁着的黑黝黝的小眼睛里,则是对叶莲子义无返顾许下的愿:妈,我是为您才到这世上来走一遭的。
如此我们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在叶莲子死去不久,吴为就疯了。因为从那时候开始,自吴为两岁起就落在她肩上的种种责任总算全部了结,也到了她该发疯的时候了。
自六岁那年墨荷离世,叶莲子的人生就开始了虽有开户帐号却从来不能兑现的败局。墨荷没能向叶莲子兑现她不会死的承诺,而这第一个不能兑现的记录,也成了叶莲子第一个致命的创伤,所以才会有了她的后来:忙不迭地走出老家,忙不迭地嫁给顾秋水……
墨荷死去后不久,叶莲子就有了继母。继母并没有打过、骂过她,她只是不理睬她,好像不管她冷也好、饿也好、挨打也好,都跟她没有关系。这样的继母,应该说是很好的继母了。然而叶莲子在自己家里却过得小心翼翼、瞻前顾后,一副谨小慎微、无所适从的样子。从六岁开始,她就知道了有理也不能争辩的道理。渐渐地,不要说争辩,就是有理也说不出、说不清了。这样的性格伴随了叶莲子一生,以至于后来的后来,顾秋水每每看到她那张口结舌的样子,不是更加同情,反倒更加肆无忌惮地酷虐她,因为她的“窝囊样”更能令他生气。
其实顾秋水并不是叶莲子的第一选择,她曾有过一个更好的可能,然而命运却将二道河子木匠的儿子顾秋水和赤贫人家的女儿叶莲子绑到了一起。继母将婚嫁提上叶莲子的日程,彻底打破了她的中学之梦。环顾周围,无路可走的叶莲子只能碰见谁就嫁给谁。比起给那些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军人做填房,112师的小军官顾秋水至少年轻力壮,某些时候还称得上是帅气出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叶莲子和顾秋水很快就订了婚,又那样急切和毫不犹豫地嫁给了他。
仅仅在叶莲子产后一年,顾秋水便在延安与一位革命女青年投入了一场因上级领导干涉而不得不告终的恋爱。
顾秋水离开北平的那个早上,叶莲子虽然泣不成声,却多少有些“少年不识愁滋味”,除了离别的单纯哀伤,她还不知道生活无着的厉害即将让她呼天不应,呼地不灵。
那是在1937年,叶莲子才26岁,顾秋水29岁,他们的小女儿吴为还不会叫爸爸呢!
国难当头,沦为清客的顾秋水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主子包天剑投奔共产党,而将一无所能、举目无亲、无可托靠的叶莲子母女扔在兵慌马乱之中。尽管临别之际,顾秋水也曾为一分钱也没能给叶莲子留下不安,更感激她对他处境的体谅,但是自从他走出那个家门,就立刻把叶莲子母女从脑子里抹掉了,抹得干干净净,干净到四年后他们再度重逢前,这两个影子从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好像他从来没有过这段婚姻,从没生过一个女儿。
顾秋水一去就音信全无。如果说骤然离开顾秋水时叶莲子更多的困难来自精神,那么后来她日益感受到了物质上的人海茫茫、四不着边、没抓没挠,这种状态直到吴为当了作家也没能改变。
叶莲子想尽天下所有能省钱的办法,也不能改变银两一天天减少的事实。她好强地撑着,不求人也不诉苦,直到日子越来越艰难,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才不得不到包家作了女佣。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吴为就是想哭,就是想笑,就是哪儿疼,就是想撒尿,就是饿,就是哪儿痒痒想挠挠……也要先看看他人的脸子,才能决定她能不能哭,能不能笑,能不能撒尿,能不能说饿,能不能挠痒痒……不然妈妈就要因此受煎熬。刚会咿咿呀呀说话的吴为,就已经能像模像样地跪在地上,和叶莲子一起为楼梯和地板打蜡了。不论吴为以后怎样拒绝做一个奴才,从两岁开始,她的脊梁骨就已经弯了,从此再也没有直过。从两岁开始,人人也都成了她的主子。她不但是奴才的女儿,分明也是一个小奴才了。
而正是顾秋水,在她两岁多的时候就把她扔到了这个楼梯上,也种下了她对顾秋水的仇恨。穷其一生,吴为都在想方设法报复把她推向这个楼梯的顾秋水,又始终为找不到有如手刃他的快感而耿耿于怀。
从包家二太太那里,叶莲子知道顾秋水到了香港。
尽管是个相当模糊的信息,却给了叶莲子莫名的勇气。一生怯懦的叶莲子卖掉仅有的金镯子,踏上了万里寻夫之路。然而经历了千难万险总算到达香港,等到的却是顾秋水劈头盖脸的一句:“你怎么来了?”还有“你带着孩子回去吧!”将他们曾经有过的恩情,以及四年里她所承受的所有苦难,全部都化作了飞沫。
为了将叶莲子逼走,也为了卸去身上的那个责任,顾秋水可以说是无所不用之极。然而尽管他对她不管不问,叶莲子也只能赖在这里,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地方可去。而战争的时局也迫使顾秋水不得不放弃了将叶莲子撵回内地的打算。因为谁也没有料到,1941年的这个十二月,离开香港竟会成为一个难题。
叶莲子不怕吃苦。为了生存,尽管她语言不通,她还是一到香港就一身青色棉布大褂站在街头卖了饭。然而,她却没想到有一天她还要面对赤身裸体的顾秋水同另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在一起的现实,更不可能想到自己还必须和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间棚子里不过几尺之遥的两张床上睡觉。战争,将一切变成可能。
顾秋水不单当着叶莲子和吴为的面,肆无忌惮地同阿苏享受性的快感,更随时随地对叶莲子母女拳打脚踢。倒不是顾秋水真的厚颜无耻到了这种地步,他对付叶莲子的策略像所有想要离婚而又不能马上如愿的男人一样,为了制造离婚的口实,不惜以残酷的手段折磨对方,以为这样一来就能把死不改悔的对方,逼迫得自行解除与他们共舞的幻想。饱受虐待的叶莲子几欲一死了之,却舍不得抛下比她更无助、更无力的吴为。她已经吃尽了没有母亲的苦,不能再把吴为造就成另一个自己。
改变顾家这种不死不活局面的,也还是战争。叶莲子跟着顾秋水离开香港,先到了桂林,又转移到大后方重庆,最后在宝鸡安顿下来。顾秋水再一次抛弃了她们,到华北进行所谓的“地下抗日”去了,这一去又是杳无音讯。一直到1952年,经过艰苦磨炼的叶莲子终于成长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她和吴为母女的生活刚刚平稳时,她才再次等来了顾秋水的消息—顾秋水通过公安部门费了不少周折找到了她,要与她办理正式的离婚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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