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以女作家吴为的人生经历为主线，讲述了她及其家族几代女性的婚姻故事，描摹了社会大动荡、大变革中各色人等的与世浮沉、坎

    小说文字灵动洒脱，情节精妙跌宕，人物复杂逼真，布局宏达伟阔。好似一部雄浑的交响乐，一个回旋又一个回旋，撞击着人们的心灵，进行着灵魂的拷问，留下无尽的思索，实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给人以强烈的艺术震撼。

    老子有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太沉重的苦难恐怕难以表述，太饱满的感情恐怕无法言说，是曰《无字》。我们却于《无字》中看到了作家对人类精神家园的苦苦寻觅，听到了作家对新世纪的美好期盼。

    本书分三部，计八十余万字。

    张洁，女，1937年生于北京，原籍辽宁。1960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市作协专业作家，国家一级作家。

    1978年始发表文学作品，著有长篇小说《沉重的翅膀》（获第二届茅盾文学奖），中篇小说《祖母绿》（获第三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短篇小说《森林里来的孩子》（获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等，是我国第一个荣获长篇、中篇、短篇小说三项国家大奖的作家。另有短篇小说集《爱，是不能忘记的》、中篇小说集《方舟》、长篇散文《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以及《张洁文集》（四卷）等。曾获1989年度意大利马拉帕蒂国际文学奖。1992年被选为美国文学艺术院荣誉院士。作品被译为英、法、德、俄、丹麦、挪威、瑞典、芬兰、荷兰、意大利等多种文字出版。

    一  吴为

    吴为疯了。

    吴为发疯之前可以说没有显出任何蛛丝马迹，也可以说早有征兆。

    几年前，当她还是胡秉宸夫人的时候，他就这样说她：“你的精神有病，应该把你送到医院去，每天给你打几针就好了。”现在看来，这句箴言果真应验了。

    精神病院并没有治好吴为，她的病情日益加重，最后进入到一种什么都不会说、谁也不认识的状态。某年某月某日，吴为死了，和她的母亲叶莲子一样，她拔掉了赖以支持生命的所有管子。

    人们无法不怀疑：吴为到底是疯了还是没疯？她烧掉了生前的所有文字，也截断了联系人间的所有渠道，在她死后，人们在她的遗物中找不到一个亲友的电话或是地址。这个无论婚生子或私生子一个都不少的女人，如此一干二净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断然拒绝了这个世界最后的垂怜或饶恕。

    对这个世界，还有比这种仇恨更深的仇恨吗？

    吴为的疯让人们议论了很久。这不仅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名作家，还因为她从小到老，一言一行，总不符合社会规范，在她那个时代，那一代人中间，甚至可以说是很不道德。哪怕仅与她有一面之交的人也能列举出她的种种劣行。

    尽管吴为厌恶一切市场交换行为，但她和韩木林的婚姻说穿了也不过是种交换：她将他作为回北京的跳板和生殖工具，后来更将一顶绿帽子戴在他头上。韩木林留给吴为的，除了被她日后称为“最成功的作品”女儿禅月，还有那个伴随了她多年的臭名声。应该说吴为是个非常懦弱平庸的人，既不具备人杰的大德，也不具备宵小的大恶，所以她才会在生下枫丹以后，自知罪孽深重而将本来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对韩木林坦白：“枫丹不是你的孩子。”坦白的结果是不仅被迫将枫丹送人，让自己成为几个月后爆发的那场“文化大革命”中受批判的典型，还将叶莲子和禅月也一起拉下了地狱，让她们在人前人后不能抬头做人。

    青少年时代的吴为，向往革命生涯，崇拜各种英雄，而她后来对胡秉宸的迷恋，很大程度上与胡秉宸的革命经历有关。若干年后，吴为回首过去，总算明白了自己所犯的原则性错误，也开始设想如果那天自己不回头，是否就不会有后半生的那场大戏，也不会有与胡秉宸长达二十七年的纠缠。可惜这样的“如果”永远不可能出现，属于她的那个句号注定要由胡秉宸来画上，她在劫难逃。

    尽管吴为不愿意承认，事实还是如茹风所言：胡秉宸对她，起初只是想“玩玩”。

    即便是像胡秉宸这样一个从事地下党工作多年、为党的事业立下汗马功劳的“老革命家”，能够凭自身的睿智、严谨以及幸运躲过历次政治运动，也难以在“文革”之中幸免。当胡秉宸在那场茫茫大雪中遇到吴为的时候，他刚刚从“文革”强加给他的种种罪名中解脱出来。身为干校校长的胡秉宸，对吴为的事迹早有耳闻，然而吴为的声名狼藉仿佛具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让男人鄙夷的同时又忍不住猜想：吴为的床上功夫该是何等了得，和她做爱又该是何等酣畅？胡秉宸不过是众多男人之一，他并没有要同吴为认真的意思。然而吴为从来不是随便玩玩的人，恰恰相反，她不投入则已，一投入进去就是不知进退、有去无回。而直到和吴为上了床，胡秉宸才知道她根本是不解风月，甚至还得他来调教。这不仅让他不能理解，甚至有些失望。一个偷人、养私生子的女人算得上是沧海桑田，怎么能不解风月？！然而，这才是真正的吴为：她崇尚的爱，是把生命都能豁出去的爱，是可以为之下地狱的爱，何谈献身！而她多次恋爱的经历也并非因为她见异思迁，相反，她对爱情非常专一，专一到置身某场恋爱时绝对不会注视场外任何一个男人。

    如果胡秉宸早就知道吴为是这样的女人，当初就不会去主动招惹她了。

    胡秉宸和吴为的关系几经反复。当他离开干校回到北京，为了保全自己而与白帆联手合战吴为时，他根本不会想到自己的生命还会与吴为有所交集。谁料到吴为后来竟然成了作家，这使她在他心目中的价值不断升值，并再一次引起了他的兴趣。于是他千方百计地接近吴为，并再一次轻易俘获了她的心。

    得知了胡秉宸和吴为的关系后，白帆发起了一个由三十八位夫人组成的“白胡婚姻保卫团”，为捍卫她的婚姻而战。只是白帆怎么也没想到，那些人之所以会对她的家事兴趣有加，不过是为了从这里打开一个缺口而已。她的婚姻保卫战实质上成为权力再分配过程中胡秉宸的对手们的重要武器，战争的最终结局是迫使胡秉宸从副部长职位上光荣离休，彻底在仕途中消失。

    倘若不是从那场仕途大战中败下阵来，胡秉宸和吴为的关系说什么也不可能更上一层楼。所以最后让胡秉宸彻底改变对吴为的方针政策的关键，正在于此。也就是从这时起，胡秉宸才开始准备“爱”吴为。

    有张“宋明理学”面孔的胡秉宸很为自己一生的清白自得，更知道“楷模”在各种台阶上的意义。因此尽管他和白帆的关系在解放前就存在很多问题，尽管他甚至不能确定儿子杨白泉是否是自己的骨肉，他们也还是能彼此相安无事、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大方向上的一致使他们同心协力，共同营造了“模范夫妻”的表相，如果他后来不陷入吴为的情劫并终究不能自拔，他们这个模范家庭还会继续下去，而他也不会好端端地败坏了一世的名声，更不会被他所属的那个阶级所抛弃。

    这样算起来，尽管是胡秉宸先去招惹吴为，尽管他曾和白帆一起无情地伤害过吴为，尽管后来是他要求和吴为离婚，也尽管他和吴为离婚后不到一个月就又和白帆复婚，吴为还是不得不担起破坏他人家庭的“第三者”名声和抛弃胡秉宸的罪名，更不得不始终面对无休止的社会舆论。

    胡秉宸在白帆发动“白胡婚姻保卫战”伊始，就借心肌梗塞住进了医院，此后，“我有病，活不了多久，请给我最后的自由”就成了胡秉宸的软刀子，与白帆离婚用的是这个口实，与吴为离婚用的同样也是这个口实，在他与吴为的日常生活中更是以此为要挟，一次次地逼吴为就范。然而他能够对吴为险恶的处境和所受的煎熬装作一无所知，叶莲子和禅月却不能。

    叶莲子和禅月是吴为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除了恋爱时期的短期行为，吴为从不能把对哪个男人的情爱放在叶莲子或是禅月的血缘之上。就连她对胡秉宸的爱，也只能是一种可以交出生命，却无法交出完整的心的爱，然而吴为却要因此而一辈子活在背叛了叶莲子和禅月的愧疚中。

    叶莲子和禅月也是吴为在这个世界上最对不起的人。因为吴为的过错，一辈子没有被人戳过脊梁骨的叶莲子被人戳了脊梁骨，禅月自小就不得不独来独往。当吴为好不容易成了受人尊敬的作家，她和胡秉宸的关系又再一次将她们送入到地狱的底层，叶莲子和禅月不仅要继续承受世人的白眼和凌辱，还得忍受物质上的匮乏。因为吴为将所有的稿费都投入到胡秉宸与白帆的离婚大战中，以及她和胡秉宸婚后的日常开销中，而她们一家三口依然要靠叶莲子可怜的退休金艰难度日。

    从吴为和胡秉宸的爱恋伊始，叶莲子就看出吴为大难将至。眼看着吴为濒临灭亡的深渊，作为母亲，叶莲子怎能不拼力阻拦？但是吴为走火入魔，根本就听不进她的规劝。为了胡秉宸，多年来相依为命的母女一次次吵得天翻地覆、反目成仇，吴为把含辛茹苦将她拉巴大的叶莲子逼入绝境，也把自己逼入了绝境。在与胡秉宸对垒的过程中，叶莲子从来就没有成功过，特别是当他把吴为娶到手后，叶莲子更是一败涂地。

    眼看着吴为在胡秉宸的折磨下一点点耗尽她的生命，叶莲子却无能为力。她老了，如果不老，还可以为吴为一拼。而她既然不能解救吴为，又怎能忍心让水深火热的吴为继续背负着自己？想到如果没有她夹在他们中间，胡秉宸也许能对吴为好一点，吴为的日子也就会容易一点，在住进医院抢救的某天，叶莲子毅然拔掉了身上所有支持生命的管子。

    叶莲子只想解脱吴为，却不懂得这个世界上她是吴为惟一的药物，更不懂得，她这一走，吴为的肉体虽然还存在，可是从“活”的真实意义上说，她已经跟着她死了。

    失去叶莲子的哀痛，充盈着吴为剩下的人生空间，要是有人爱她一点、呵护她一点，也许她就会走出忧郁症，最后也不致发疯。

    可是没有。所以吴为只能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