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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中有深意 翰墨见风骨

来源:太原日报 作者:任志聪 2026年08月14日 13:14

作者在傅山碑林收集的傅山异体字(作者供图)

  傅山曾言“不知篆籀从来,而讲字学书法,皆寐也”。初看所言,以为是专门针对小篆大篆而说,后来才明白,这引申出文字字义、演变、字法等问题。这种对文字学习的系统认知,贯穿傅山一生的学术及书法实践,并星星点点散落记录在其文集和各类校释中。

  多少次,在傅山碑林像小学生般好奇、虔诚地收集傅山书法碑刻的一些异体字,借助阅读和字典,结合傅山的生平经历,小心求证,感觉这些字体,无不在规则法度之内(见配图)。傅山使用异体字,表面似乎是在顺应社会书写的复古思潮,追随模仿秦汉碑刻古隶中异体字使用,实则有复杂情绪的表达,并彰显他独特的个性,不了解这一点,就不可能全面理解傅山书法的风采。

  其一,坚守气节之使然。明清革故鼎新之际,面对亡国之痛和清朝统治,他从积极奔走到消极反抗,特别是以文字为武器的反抗,贯穿了傅山的一生。如在《祝锡予词丈六十寿》中,“谍辂到侨黄”的“侨”作“㢗”,《康熙字典》载“㢗与侨同,客居也”,或许有明亡之后无以为家的无奈,还贴合他寄居山中接待访者的处境;“夜色满衣裳”的“夜”用篆书写法,或许暗含了侨居“夜”的漫长之意;“往时严议论”的“往”亦取篆体古字,似在表达已没有了“往”的来路。楷书《崔涂赤壁怀古诗》中,他选择了“天”的粗陋异体字,或许隐晦表达对天不满;隶书《东壁图书府》“诵诗知国政”的“国”用异体字,似乎传递了“此国非彼国”的忧愤。

  其二,隐者高深学问的显示。傅山虽为名士大儒,但也需要卖字谋生,异体字正好显示其学问和本领。如在《奉祝硕公曹先生六十岁序》中,“惟恐其颖之不露”中“恐”的异体字取自隶书;“先生同年友也”的“友”,取自篆书。抄录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诗“兴移无洒扫”一句中,“移”用篆隶过渡的隶变字体,“无”字运用繁体“無”的变形,下面四点又写为“亡”。而他的《四体书·左思咏史八首十条屏》,异体字尤多,并使用了“無”的多种异体,或下作“林”或作“火”等;还有“郭”“地”“使”“若”等异体字,可谓随手拈来。

  其三,契合书法文字变化创新的需求。秉持如“文似看山不喜平”的创作心理:有看不懂处,才能吸引读者探究看下去,并实现作品的传播。所以,一般讲傅山的书法作品常有一些让常人看不懂的字,异体字是他设置障碍的一种重要形式。如《文昌帝君阴騭文》“垂训以格人非”一句中的“垂”字,他用篆字改造而成,将竖画变为弯钩;“窦氏济人”中“济”,以“活”的异体字替代。行草书“酒陈茶枪次第陈”的“枪”,源自篆书“鎗”,再以行草笔法演绎。隶书孟郊《游华山云台观》中,“岳”用篆隶书写,“石”取战国古文字,“闻”的异体书写,与字典稍有不同,其中部件有“民”旁与“氏”旁两种异体,字典中是“氏”旁,傅山选用了“民”。而行草书《孙逖宿云门寺阁诗》“烟花象外幽”一句中“象”字,选用象形金文,以行书笔法写出,宛如画了一个象,丰富了字法书写层次。

  从亘古不变的人性及心理演绎,与400多年的傅山书法互动,观文观字,所思所想,或有牵强的成分,但差别仅在时间和空间上。而图片所选字体基本着眼于傅山碑林书法字体,未涉及如《啬庐妙翰》及《隶书千字文》等小字书写的异体字。有朋友说那里面更多,甚至疯狂,或许显示了傅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据说现代一个专门研究语言古文字的专家学者掌握汉字的能力在一万字左右,现在普通人的识字水平一般在三四千字左右。一位大学中文系毕业、古文造诣很深、深谙格律诗并一生从事写作及书法的朋友,觉得自己也就掌握了七千个字左右,而傅山文字的山有多高无从知道。但从异体字的使用量和频率看,他的一句诗,或许给出了我们答案——“既是为山平不得,我来添尔一青峰”。

  上追千年,回想宋代“身处庙堂之高”的考生刘几,因受“太学体”影响,刻意使用生僻字与异体字(如“刘”作“鐂”)追求险怪,遭欧阳修批驳“纰缪”而落榜,为这种小小的炫技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是一次书写意向和当时主流价值观的碰撞,撞出了文字使用的风险。

  而“身处江湖之远”的傅山,不必考虑“身前身后事”,可以在文字世界里自由翱翔,且可尽情地书写和享受异体字的情怀。从文化传承角度看,这些生僻字、异体字虽是文字传承长河中的微小浪花,现实中也没有多大的用处,但见证了文字发展的曲折经历。

(责编:王晓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