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端午，有系花绳儿的风俗。花绳儿是用五色丝线拧成的，赤、白、黄、绿、蓝，非常漂亮。每到端午，全村孩子的手腕上和脚腕上，都被花花绿绿的花绳儿装扮起来，过节的氛围也因这些花绳儿变得斑斓多彩。
村里的老人说，端午系花绳，不光是图好看，主要是用来防蛇。小时候，我从没见过真正的蛇，地里的蚯蚓、田野上的蜈蚣，还有别的细长小虫，我都会误认成蛇。
我真正对蛇产生认知，是从《白蛇传》开始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借着高平干板秧歌《断桥》，把白素贞的形象深深印在了我心里。至今，我依然能清晰记起母亲唱《断桥》的模样：在爬满绿秧的瓜棚下，母亲坐在一张缠着军用皮带的小马扎上。她身旁放着两只大铁盆，一只盛着清水，水里泡着青青的粽叶和白白的麻绳；另一只里面堆满黄澄澄的软米和红枣。被清水浸过的软米和红枣，黄得丰盈，红得温润，瓜叶间漏下细碎的阳光照在上面，泛出诱人的光泽。一群妇女围着母亲和两只铁盆，一边包粽子，一边听母亲唱秧歌。这个时候，母亲常会唱起《断桥》。唱完之后，她便说起故事的来龙去脉：端午当日，白素贞饮下雄黄酒现出原形，吓死了许仙。许仙苏醒后，便悄悄出走，后来又在法海的撺掇下前往金山寺。白素贞水漫金山，之后和小青逃到断桥，偏偏遇上许仙，一时间肝肠寸断，唱出了《断桥十不该》。母亲唱《断桥》时满怀感慨，从一不该一口气唱到十不该，唱到最后一句“实实的不该来啊”，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院子里一片寂静，静得仿佛能听见泪珠滚落的声响。
缓过神来，母亲总会叹息着说：“一条蛇如此有情有义啊！”
也正因如此，我对蛇的认知，并非来自动物常识，而是源自神话故事。这也形成了我童年对爱情的理解，这份认知真切地影响了我许多年。我甚至天真地认为，蛇本是女子的真身，是爱之神、情之种、美之属。这般善良美好的生灵，人们为何还要系花绳防备呢？年少时，我常常坐在老院的豆架旁思索这个问题。有一回夜里，我还梦见手腕上的花绳变成了蛇，一圈圈将我缠住，我吓得大哭着惊醒。
后来读了些书，了解到不少和端午相关的典故。但书本里记载的端午由来、屈原投江的故事，在我的记忆里，在村里人的认知中，都是陌生的。村里人并不知道端午和屈原有关。在他们眼中，端午和所有节日一样，只是四季流转里，需要遵循特定仪式的日子。他们从不去追溯习俗的来历，也从不质疑祖辈代代相传的生活方式。只管打理一日三餐，耕耘土地庄稼。
村里曾出过一位名叫杨风楼的诗人。他一生笔耕不辍，写了一辈子诗，可村里没有一个人读过他的作品。因为在村民看来，寻常生活本就不需要诗歌。他们耕种田地，秋收夏忙，每逢端午，便聚在我家搭着豆架、瓜棚的院子里，围着盛着清水、粽叶、软米和红枣的大铁盆，分食粽子，闲谈家常，听母亲唱秧歌。欢声笑语飘出老院，传到街巷，又会引来更多邻里相聚。满院粽叶的清香伴着阵阵笑声，让端午比其他节日更有情味，也藏着更多故事。这便是村里人最本真的诗意生活。
拨花绳，是端午最具风情的事，就连老人也会参与其中。母亲有一只竹编的针线篮，里面放着各式针线用具：木制的拨旋儿、银亮的顶针，大大小小的针都插在缠满棉线的木陀上。最让我新奇的，是那一包包彩色丝线，摸上去凉滑柔软，让人爱不释手。
端午到来的前几日，母亲便会从箱中取出这些丝线，丝线间萦绕着淡淡的樟脑气味。我一直不清楚这些丝线的来历。在清贫简陋的家中，这般鲜亮的丝线算得上稀罕物，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可我渐渐明白，这是母亲在清苦日子里，默默珍藏的一份雅致与心意。
如今我已记不清母亲拨花绳的细节，却清楚记得，她把捻好的花绳剪成长短不一的许多条，整整齐齐挂在老西屋的墙面上。清晨一觉醒来，手腕和脚腕上早已系好了一圈圈五色花绳，格外好看。我总会戴着花绳跑到街上，给沿街吃早饭的乡邻看。村里的孩子们聚在一起，互相比较谁的花绳更好看。若是遇上雨天，花绳容易掉色，手腕、脚腕就会被染得红一道绿一道。母亲见了常会嗔怪：“再好的东西到了你身上，也保不住原样。”掉色的花绳经太阳一晒，便变得黯淡陈旧，没了半点光彩，只能解下来丢掉。花绳取下，这个端午也就算是过完了。
后来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再也没有人特意为我拨花绳了。可每到端午，我总会想起那些五彩绳线，它们如同一条条灵动的小蛇，游走在我的记忆深处。我总觉得，这五色花绳里仿佛藏着古老的密码，恰好与阴阳五行相契合。
后来翻阅《荆楚岁时记》，书中记载：仲夏时节阳气升腾，五月为仲夏，五月初五正是登高顺阳的好日子，故而端午也叫端阳节。
由此可见，端午的内涵并不只和屈原相关。而端午系花绳的习俗，早在西汉时期就已经出现。《事物原始》中提到的五色印，便是后世的五色彩缯，其形制源自汉代礼制。汉代的桃印长六寸、宽三寸，上面绘有五色符文，悬挂在门首，和后世挂符辟邪的做法十分相近。汉代阴阳五行学说盛行，五色之中，黄色代表中央，其余四色分别对应四方，五方与五色都被赋予了神秘的寓意。想来，无论是江浙一带系百索子，还是我们北方系花绳，本意都是驱邪避瘟、祈求平安。
可于我而言，这一根根花绳，满是思念。午饭时分，婆婆从菜篮里拿出一小截花绳，我的心头一动。婆婆说：“给你，买菜的时候人家送的。”我心里一阵温热，当即伸出了胳膊。她看了看说道：“不行，有点长，系脚上吧。”我便乖乖抬起脚。婆婆弯下腰，细心地为我系好花绳，绾好绳结，再慢慢直起身。我望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还有耳边翘起的几缕白发，鼻子猛地一酸。我和婆婆相伴二十年，朝夕相处，她早已成为我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在这一刻，我忽然发觉，她的模样与神态，竟像极了远去的母亲。或许，这也是生活给予我的一份慰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