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光甚好的日子,我站在了汾河与黄河交汇的岸边。眼前的后土祠,静静地立于河岸高崖之上,宛如一位沉睡千年的老者。我知道,祠内斑驳的残碑,有岁月与香火熏染出的沉郁光泽,上面深深浅浅的刻痕,默默地诉说着黄河儿女最古老的往事。这一带,古称汾阴脽,轩辕黄帝曾在此“扫地为坛”,虔诚跪拜苍茫大地。
河流北为阳,南为阴。之所以称“汾阴后土祠”,因它坐落在汾河之南。西汉时期,在此地设汾阴县。唐开元十年(722),在汾阴出土了宝鼎,唐玄宗改汾阴为宝鼎县。宋大中祥符四年(1011),宋真宗巡幸宝鼎,将宝鼎县改为荣和县。1954年,万泉与荣和两县合并为万荣县。汾阴古脽兀自立于万荣县河汾交汇之地,中断洪流,地形诡异。河水万古流淌,昼夜不舍,却未能吞没汾阴脽,它就像一艘停泊于此的方舟,与河流与大地厮守相望,永不沉没。郦道元《水经注》记:汾阴脽高十余丈,宽两里,长四五里。它也仿佛是一座古堡,河汾两条大河环绕四周,简直就是它天然的守护神,故而被称其为“泽中方丘”。
“脽”,丘类也,亦指臀部。当你隔河远眺,这水源丰沛、草木繁茂、地肥水美的汾阴脽,在烟波映衬下,竟如一位侧卧着的丰盈女神,其臀部饱满、安稳,充满生生不息的原始力量。轩辕黄帝敬拜大地女神,自然含有对生殖与繁衍的崇拜。在始祖眼中,万物有灵,连自己的身躯与灵魂也是黄河与黄土造就而来,大地便是最伟大的母亲,她隆起肥沃的胴体,长出庄稼,孕育生命。这“泽中方丘”,因而成了连接天、地、人最神秘、最天然的祭坛。
那往事依然保留着当年温热的气息,且可谓黄河文化之根的基因密码,由此而上溯与下寻,或可探寻黄河儿女的始祖谱系,从中瞭望我们从哪里走来。虽说岁月无情,但毕竟还是有炎黄子孙一路走来的痕迹幸存下来。后土祠,在河汾双臂的环抱里,仿佛醒自千年万年的甜睡。河东大地流传有一句黄河文明肇始的顺口溜:芮城的西侯度之火,运城的天然盐池,万荣的脽上之土。这“脽上之土”,便是黄河儿女最神圣的土壤,是一块人神对话的圣坛。而后土祠,似乎正是这基因密码核心的存储之所在。
后土祠虽地处偏僻,却享有“中华祖祠”之美誉。后土与皇天相对,正所谓皇天后土,天父地母。在先祖朴素的认知里,浩瀚圆天与厚重大地是滋养一切的根源,是至高无上的。后土,是大地之母的化身。自轩辕氏在汾阴脽开启祭地先河,后续帝王纷纷视汾阴脽为祥瑞之地,源源不断来此祭祀大地,这方祭坛成了他们魂牵梦绕的圣地。后土祠最初原址在汾阴脽上,为汉武帝时所建。黄河水患与生俱来,后土祠被黄河之水不断涤荡冲淹,甚至被淹没得无踪可寻。可后土祠神灵不灭,在黄河水患的逼迫之下,古人似乎也习惯和包容了这种自然现象,他们让后土祠这块心灵的圣地不断地跳跃移动,重修或新建,可谓屡毁屡建,屡建屡祀,这方精神的圣地,便在黄河的波涛间一次次重生。我今日走进的后土祠,乃是清同治年间迁建,它承载的,是一份从未间断的虔诚。
历史的烟云里,总有痴人前来,与这份古老对话。约500年前的某个秋日,号称“晋中三杰”之一的明代重臣乔宇风尘仆仆来到此处。眼前的祠庙已然荒颓,殿梁结满鸟巢,阶石遍生苔藓,唯有后土娘娘的塑像,依旧“翠冠霞裳,神态安详”。他心生悲凉,四处寻访传说中的“汉武明坛”与“轩辕扫地坛”,却只见大河茫茫,古迹难寻。正当怅惘时,却在距后土祠不远的汾河滩涂上,发现了半埋于泥沙中的巨石。待拂去泥土细细辨认后,竟发现是北宋真宗皇帝御制御书的祭祀碑文!乔宇大喜过望,如获至宝,遂命人将圆木插入碑下旋动,并用绳子系碑牵引,直至将这沉睡河畔的古石碑归附于后土祠内。那一瞬间,古石碑无声地贯通古今。是夜,乔宇或许在祠前那方神圣的土丘上,双手高举酒爵,祭拜后土与黄河。酒酣耳热,乘舟沿河南下,两岸风景如长卷缓展。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他定然想起了汉武帝的《秋风辞》,万千感慨奔涌至喉,化为自己的歌吟:帝一去兮不返,坛有柏兮苍苍。悲千秋兮万岁,汾之水兮汤汤。吟罢,他写下了《汾阴祠记》,让那与历史的奇遇,定格在墨迹之中。
黄帝扫地为坛的具体位置,已湮没难考。数千年前的传说时代,没有测绘坐标,更没有地图,但我知道,就在我脚下的某一片泥土中,或许就曾留有轩辕黄帝硕大的足印。如今,每年的农历三月初三,在黄帝故里新郑都要举办隆重的拜祖大典。但不知祭拜的人流是否记得,当年轩辕氏虔诚敬拜的是大地。我曾来过后土祠,但这一次似乎是归来,眼前总是晃动着黄帝那个弯腰扫地为坛的虔诚姿态。我要探寻的不仅仅是汾阴脽、祠堂和黑色残碑,还有那个最初向大地俯下身去的我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