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 太原新闻网 >> 万花筒

正月里的和子饭

来源:太原晚报 作者:常永生 2026年03月10日 10:31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太原东山里的年,过得朴实,也收得利落。亲戚走罢,门上的春联还红得晃眼,日子却已悄然滑回了那条叫作日常的轨道。

  “轨道”上的吃食,便是和子饭了。这名字起得真好,透着一股子敦厚与亲热,仿佛米、面、菜、豆原本就是一家,如今欢欢喜喜地“和”在了一处。这可是只有正月里才有的特殊待遇哩!清晨,或是晌午偏后——那时节一天只吃两顿,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清冽冽地倒进铁锅。先下金黄的小米,得耐着性子,让米粒在滚水里慢慢地舒展,吐出一层稠嘟嘟的米油,那汤色便晕染开一片温润的暖黄。这时候,豆面条该登场了。

  豆面条是年前就备下的。腊月里,女人们总爱凑在谁家的炕头上,一边拉着家常,一边将和好的杂豆面团擀成一张张极大的、近乎透明的薄片。那活儿需要巧劲与耐心,擀面杖在她们手里,不疾不徐地推动着,将日子也碾得绵长。擀好的面片叠起来切成条状,然后铺在盖帘上,端到院子里,让冬日的太阳晒着,不消半日,便脆生生地变干了。收进屋里,藏在阴凉干燥处,便是年后长久的口粮。

  家家如此,每天下午这顿饭,总是将那豆面条抖散了,下到咕嘟着的米汤里。豆面条一入锅,那股子特有的、混合着豆腥与麦香的朴实气息,便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和米香抱成了一团。

  山药蛋是必定要有的,切成不规则的滚刀块,早早便下了锅,煮得面面的,筷子一戳就散,吸饱了汤汁的精华。将葱花、麻麻花用麻油一烹,那个香呀,把整个村子都包围了!也有条件好些的人家,这时便会从院子南墙根下的小瓮里,摸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团团”来。那“团团”也是年前的产物,粗粝的米面或黍子面发了包上豆馅,蒸熟后存放在天然的“冰箱”里。冻过的“团团”扔进滚烫的和子饭中或在火上烤一烤,不一会儿便软热了,用筷子夹开,粗糙的外皮下,暗红色的豆馅便露出来,甜丝丝的,给这一锅咸香平添了一抹意外的惊喜。一锅饭,有汤有水,有粮有菜,热气腾腾地盛到粗瓷大碗里,沿着碗边吸溜一口,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是一种结实的、可靠的饱足,足以抵御正月里尚未褪尽的春寒。

  过了十五,新衣裳是必定要脱下的。孩子们虽有些不舍,却也觉得理所当然。那鲜亮的、带着折痕的衣裳,被母亲仔细地抚平,收进褪了漆的木柜深处,等着下一个年节,或是某个更重要的场合。大家又换上了臃肿的旧棉袄。棉帽子护着耳朵,三五成群,东家进,西家出。屋里炕烧得烫屁股,男人们围着打扑克;女人们手里纳着鞋底,嘴里聊着闲话。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将外面清冷的世界隔成一片模糊的白色。屋里的人声、烟气、暖意,都“和”在了一起,发酵出一种懒洋洋的、让人心安的消闲。这情景正如和子饭的味道一般。

  正月里,按老规矩,是不兴动土劳动的。日子仿佛被拉长了,也变轻了。天公也作美,记忆里的年,总伴着雪。除夕或初一,悄没声儿地,就来一场。不大,却足以将东山层层叠叠的褶皱,都铺上一层匀净的白纱。阳坡的雪,性子急,太阳出来照几日,便露出湿漉漉的、深褐的土地,蒸腾着地气。阴坡的雪却沉静、有耐心,白皑皑地赖在那里。远远望去,山阳与山阴,一明一暗,交错着,像一幅巨大而沉默的木版画。大人们端着和子饭,蹲在门槛上,望着那雪,会喃喃地说:“好啊,瑞雪兆丰年呢。”语气里是满满的、对土地的信任与期盼。那雪光映着他们黑红的脸膛,眼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深深的、对生活本身的看重。他们并不言说“生活”这样的大词,只是将豆面擀得极薄,将山药蛋煮得极烂,在风雪天里,将一锅和子饭熬得极香。

  如今回想,我向往的,或许就是那样一个被和子饭的香气所浸透的、被白雪所包裹的正月。日子是素的,心是静的,人情是稠的。一切都不慌不忙,一切都得其所在。那是一种将日子过得扎扎实实、又自得其乐的精气神。那热气,那雪光,那人影,混成了一碗最醇厚的人生和子饭,在记忆的灶台上,永远咕嘟着,散着让我心安的、故乡的温度。

(责编:王晓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