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清晨,天还没大亮,93岁的祖父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摩挲着那根用了多年的拐杖。6岁的小禾被她的奶奶从热被窝里抱出来,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快些快些,立冬不喝头脑,一个冬天都欠着暖意。”祖父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洪亮。我搀扶着70多岁的父亲——他的腿脚近年来越发不便了。母亲轻声念叨着:“要是小禾妈妈在就好了,偏赶着立冬这天还在北京培训。”我的爱人已经在外学习半个月了。昨晚视频时,她还念叨着太原的头脑,说北京的早餐虽丰富,却总缺了这口地道的药香。
我们一家四代住在城东。祖父和他的小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一起居住,方便照顾。乘电梯下楼时,不锈钢门映出我们一家人的身影。祖父望着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笑:“我爷爷那会儿,去清和元还得坐马车呢。”
从我们家到柳巷北路的清和元,不算太远,开车也就五六分钟。清和元这家老店始于明崇祯五年(1632),最初是阳曲县回族朵氏家族经营的一家清真羊杂小店。相传明末清初,著名学者、医学家傅山为调理母亲虚弱的身体,精心配制了“八珍汤”,这就是“头脑”的前身。后来,傅山将这道药膳配方传授给朵氏,并提笔写下“清和元”三字作为店名。
我们一家四代五口人天微微亮时来到了清和元,这里的经理热情地和祖父打着招呼:“老爷子,您来啦!老位置给您留着呢!”一股混合着黄酒、羊肉、黄芪与良姜的温暖的馥郁香气,立刻将我们包裹。这香味,就是“头脑”的灵魂,是太原人冬日清晨最熟悉的味道。店堂里人声鼎沸,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主顾,也有像我们这样携家带口的。大家呼噜呼噜地吃着,聊着家常,呵出的白气与碗里冒出的热气交融在一起。祖父不用看菜单,便熟稔地吩咐:“四碗双碗,一壶烫得热热的黄酒,一碟腌韭菜,一笼羊肉烧卖。”第一次来喝头脑的小禾扒着桌沿,好奇地瞅着邻桌蓝边海碗里那乳白色的糊羹,吸着小鼻子问:“太爷爷,这个白乎乎、闻着有点药味的东西,为啥叫‘头脑’呀?它长得一点也不像脑袋瓜。”
祖父呵呵地笑了,用他那布满老年斑却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重孙女的小脑袋:“这叫‘头脑’,是因为吃了它能让人长精神、添元气。”
服务员端上四个沉甸甸的海碗,乳白色的糊羹里,浮着三块炖得烂烂的羊肉、还有莲藕和长山药。旁边配着一小碟切得极细的腌韭菜,碧绿生青,看着就惹人喜爱。还有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黄酒,酒香清冽。祖父先不忙着动筷,他端起酒杯,浅浅地呷了一口,然后看着我们,目光变得深沉了些:“傅山先生不光是孝子,还是有大骨气的人。明朝亡了,他宁可隐居行医,也不做清朝的官。这‘头脑’当初又叫‘八珍汤’,后来改名,有人说,里头或许也暗含着让同胞们吃了之后,身子暖,头脑清,不忘根本的意思。”
我听着祖父的话,看着眼前这碗看似寻常的糊羹,心里忽然觉得沉甸甸的。它不再仅仅是一种小吃,它承载着近400年的时光,里面有孝道,有医术,有气节,有一种文化的根脉。这传承,无声无息,却如这碗羹的温度,绵长而深厚。
母亲开始细心地帮小禾把碗里的“头脑”搅凉,又夹起一块羊肉,仔细吹了又吹,才送到她嘴边。父亲则给祖父的碟子里添上碧绿的腌韭菜,轻声说:“爸,您趁热吃。”小禾学着太爷爷的样子,用小勺子舀起一勺,鼓起腮帮子认真地吹气,那稚嫩又专注的神情,引得祖父脸上漾开慈祥的笑意。他拿过我们每个人的小碟,都拨了些腌韭菜进去,说:“这腌韭菜是药引子,一定要拌进去吃,既解腻,又提鲜,能让滋补的效果更好。”白色的糊羹拌上翠绿的韭菜,顿时生动了起来。
小禾吃得鼻尖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小嘴周围也沾了一圈白糊糊。她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祖父,天真地问:“太爷爷,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来这里吃‘头脑’吗?”
祖父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仿佛透过那层水汽,看到了很久以前。“来啊,”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像从岁月深处传来,“那会儿,是我的爷爷,牵着我的手来的……”
一碗“头脑”下肚,配上温润的黄酒和鲜美的烧卖,浑身都暖洋洋的,额角也微微见了汗。外面的寒气似乎已被彻底隔绝。小禾吃饱了,开始摆弄桌上的筷套,笨拙地把它折成一只小船。祖父慈爱地看着她,喃喃自语道:“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不就是冬日清晨,一家人能齐齐整整、热热乎乎地坐在一起,吃碗安生饭嘛。”母亲轻声接了句:“等小禾妈妈回来,咱们找个周末再补一次。”祖父点点头:“是该这样。”
走出清和元,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走在祖父、父亲、母亲和小禾的身后,拍下一张温暖的照片,发给了在北京的爱人,附言道:“立冬安康,全家都念着你。”
“小禾妈妈回来后,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再来一次。”在路口等绿灯时,祖父回过头,对我们所有人,又像是对自己说。小禾紧紧抓着他的手,用力地点着头。
我知道,这不只是一家人一起吃早餐的简单约定。它更是一种承诺,是对一种味道、一种情感、一种生活方式的接力。就像清和元门匾上那三个被岁月磨洗却依然清晰的鎏金大字,就像这碗头脑的配方,历经十几代人的坚守而风味如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