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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学子和他背后的乡土中国

2017年08月07日 17:22

  读书改变命运?

  这样的发问,在当下,在不同的城市地区,会收到许多不确定的答案。

  随着高校连年扩招,每年大量毕业生走向社会寻找机会。对于中西部贫困农村那些一贫如洗的家庭来说,读书确实是改变命运最正当的手段。当我们还在讨论“阶层固化”一类议题时,这些家庭的孩子眼中,对“改变命运”的想法,仅仅只是让劳累的家人每天能吃上三顿美味可口的饭菜,不再那么辛劳。

  钛媒体影像《在线》56期,我们来到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夹缝地带的甘肃民勤,探访了一户贫困家庭和这里走出去的一名大学生,来看看他们如何看待劳动、贫穷、读书和命运。

  甘肃民勤县礼智村位于腾格里沙漠边缘,这个干旱缺水的西北村庄,有大约一千人口,村里青壮年大都外出打工或举家搬离,留下的大都是50岁以上的人,他们守着这片土地,春种夏收维持生活,支持着在城市求学、置业的年轻人。

  2017年7月16日,一对夫妇从地里收摘金红宝蜜瓜。金红宝和西州蜜是这里农民赖以生存的主要作物,每年夏天全国各地的批发商会来到民勤收瓜,这也是当地农民最忙的季节。当地批发的瓜价一般在7~8毛每斤,今年受南方水灾等影响,瓜价跌到3~4毛左右。

  同村人家已经开始去镇上卖瓜的时候,李红善、李生父子还在拾瓜条,等待着自家地里的瓜成熟。李红善今年67岁,他有3个孩子,女儿嫁到外省,大儿子在外打零工,小儿子李生刚上大一,家里12亩地全靠李红善一人打理。春天种瓜苗的时节,李红善一个人忙不过来,瓜苗种得比别人家迟,导致瓜成熟也比别人家迟十多天。

  12亩地有8亩瓜地,其他4亩是葵花、茴香和玉米,不闹自然灾害的情况下,这12亩地每年收入8000多元,这也是李红善维持这个家唯一的收入来源。由于比别人迟收,李红善家的瓜赶不上瓜价最好的时间上市:“最开始瓜少可以卖个一块多钱一斤,等我们的瓜拉去卖的时候,只能卖个三毛多一斤了,有时候到最后收瓜的人只收个头大的瓜,小的瓜我们只能自己拉回家了。”

  这么多年农活再忙,李红善也没有动过让孩子放弃学业来帮手的念头。李红善40岁才结婚,妻子从嫁过来身体就一直不好。为了照顾妈妈和两个年幼的弟弟,大女儿辍学在家帮手,直到2006年妈妈去世,才外出打工。大女儿上学时成绩很好,她不得已辍学的经历让李红善痛心不已,一个人干活再累,他也一直告诉孩子要以读书为重,他靠12亩地,供大儿子上了高职,把小儿子送进了兰州大学。

  2016年李生考入兰州大学土木工程系,这是他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回到家他马上就到地里帮手干活。从记事起,李生就跟着父亲上地,什么农活都干:“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干活,那时候真觉得很累,我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干那么多活,而其他孩子都有时间去玩”。从上高中住校,他逐渐脱离了每天都干不完的农活。李生很感谢小时候的经历:“小时候受点苦还是很好的,长大以后会让我比别人更能吃苦,更成熟一点,有时候在学校想偷懒不学习,就会想起家里,这也是学习的动力吧”。

  父子俩住的这三间平房,并不是自己家的,“几年前我家房子就快塌了住不了了,我叔叔全家搬到内蒙留下这个院子,我们就搬过来了。”李生说,在这个一贫如洗的家里,目不识丁的爸爸一直都告诉儿子“要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对李生来说,改变命运的小目标就是让父亲不再如此辛苦在地里干活,让父亲每天能吃上三顿正式的饭。

  平时下地干活,父子俩会用“西瓜泡馍”当早餐和午餐吃。他们把西瓜拍成两半,吃掉一些西瓜肉之后,把面粉烤的干馍泡到瓜瓤里吃。

  家里20只羊是很宝贵的财产,每天早晚要割草喂一次。家里平时不吃肉,只到冬天3个月时间才会杀一只羊过冬以及过春节。如果家里临时有急事,或者李生在学校急用钱,李红善就会卖掉一两只羊应急。

  大学入学,李生通过助学贷款解决了学费和住宿费,大一他通过学院申请了“丰田助学基金”,获得每学年4000块钱的资助,“这笔钱足够我支付生活费了”,从拿到助学金后,李生再也没让父亲给自己打过钱,也没让在外打工的哥哥支援自己。在兰州上学,李生非常节省,“平时如果跟同学出去吃了一顿贵一点的饭,就会想到爸爸在扛着30多度的太阳干活,我就会有一种负罪感”。

  农忙季节,李红善要干活到深夜,有时候为了浇水他彻夜不能睡觉。

  放假回家,李生偶尔会邀上从前的同学去村里小学外面打篮球。如今,这所小学早就荒废了,村里的孩子都去镇上上学,有条件的家庭也都搬家到了县里。从小到大,除了学校的学习,父亲对自己的言传身教也极大地影响了李生。从记事开始,李红善就告诉李生,家里虽然条件不好,但如果看到同学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想要的,不要去偷,“要的话爸爸给你买,但是不能偷,不能做坏事”。上大学以后,父亲一直要求李生“成绩做到中上等就行,要学会在社会上怎么做人,学会好好跟人相处”。父亲这些朴实的教育,对李生影响很大:“爸爸很能吃苦耐劳,很本分,这些品质让我学会了很多”。

  一到夏天,李红善晚上就会睡在院子里。在大学,李生认识了天南海北的同学,有的同学生活条件好,有的同学才艺很突出,但李生说自己不会去羡慕别人,更不会因此自卑,“很多东西是因为我小时候没条件接触没条件学,如果我小时候有条件学我也会的”,李生看来,自己的很多技能和宝贵经历,也是其他人人生中所没有的,“比如像这样美的星空,在城市里是不可能看到的”。

  电动三轮车是家里最重要的劳动工具和交通工具,每天都要用到。村里路面不平,碎渣和刺很多,让这个小三轮的轮胎屡屡被扎破。忙完一天农活,李生抓紧时间帮父亲修理三轮车胎。

  从每年2月底平地到10月份葵花收割,李红善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下地,这也是这个村庄的农民们起床农忙的“标准时间”。暑假放假回家的李生会在父亲下地后,在家喂完羊再去地里,这时村里的人们已经忙开了。

  礼智村,一位老人在往自家羊圈赶羊。像很多不发达地区的农村一样,这里也面临着年轻劳动力外流的情况。种庄稼的辛苦和低收益,使得年轻人选择了外出打工,留下的老年人,像李生父亲67岁年纪还下地的已经几乎没有了。

  但也有人选择从城市回到这个村庄。李生家所在村民小组的组长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这个40多岁的男人,在外闯荡了多年,经历过风光也犯过错误,虽然他在内蒙的城市买房置业定居,他还是回到老家,跟妻子一起包了几十亩地种瓜,他觉得“土地才是最根本的”。作为这一带最年轻的农民,他笑称自己为“末代农民”。去年年成不好,李红善在瓜地投的本没赚回来,这名组长出面赊来化肥生资,才让李红善在开春顺利种下瓜苗。

  为了保证农作物用水,村民们在村里集资钻了井用于灌溉。在这个人一个月也洗不了一个澡的干旱村庄,水资源异常珍贵,首要用途也在庄稼,而村外跟沙漠一路之隔的植树带,很多政府拨款人工种植的防沙植物却因缺水而成片枯死。对村民来说,地下水十分有限,庄稼、牲口、人的用水都顾不过来,没有人会挑着自己花水资源费买来的水去灌其他“不相关”植物。

  与此同时,沙漠每年都在移动,春天沙尘暴尤其严重,最严重的时候可以把地里刚种下的瓜苗打死,这样推迟了农民的种植时间,也带来了一定的经济损失。

  李生从小会在离家不到1公里的腾格里沙漠玩耍,也跟小伙伴提着水到沙漠边植过树。站在腾格里沙漠的边缘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村庄,他对于沙漠化也有自己的担忧。家乡的年轻人本来就都外流了,如果环境恶化,谁还会愿意回来发展呢。李生的父亲一直都告诉两个儿子,自己老了一定不会离开这个村子,哪怕孩子在城市定居,他也不会去,对李生来说,他也担心父亲想要安享晚年的地方变得不适合居住。

  李红善说,对孩子并没有特别的期待和愿望,“这个孩子在社会上不做坏事,不打架闹事,不动歪脑筋,懂得跟人相处,将来能管自己吃穿养活自己,我做大人的也就踏实了。”他给自己划定了一个继续种3年地的期限,“年纪大了,精力不行了,种几把庄稼都辛苦得很了,快干不动了,现在娃娃读书还需要钱,我还要坚持3年”。

  “3年后大学毕业,我工作了,就不让父亲种地了。”李生认为,家乡能产出这么香甜的瓜,有这么多勤劳的人,要发展起来脱离贫困还是有机会的,“如果将来有实力,我一定要回来种树,修路,把家乡的环境做好一点,让更多人了解这里,愿意来到这里,让跟我一样的年轻人愿意回来发展家乡。”

(责编:杨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