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茅盾先生17歲時离開浙江,入北京大學預科學習,從此足跡遍及東南西北,可是他始終“鄉音未改”,想不到就因為這,我与他有了一次難忘的接触。
那是1958年6月初,茅盾先生到東北考察工作,所到之處,文藝界都請他作講演。吉林省文聯想把茅公的講演記錄發表,听說他的浙江
土音很重,特地從吉林大學中文系選了兩名浙江籍學生擔任記錄,這兩個學生,就是翁方頤和我。
7月初,東北的白天還是涼爽的。新落成的長春工人文化宮大禮堂坐滿了省市文藝工作者和大專院校的師生。講壇上左右各設一記錄席,翁君和我緊張而興奮地各据一席,倆人都豎起了耳朵拼命記,以至茅公雖近在咫尺,卻顧不得看他的風采。可是,我的浙西家鄉話与茅公故鄉桐鄉的吳越語音相去甚遠,特別是茅公講到如何提高藝術技巧問題時,即席發揮,舉了荷馬史詩和《詩經》中的許多例子,說明要在生活中觀察、學習藝術表現技巧,講得又快又生動,听眾听明白了意思,就頻頻發出會意的笑聲。我恨不得一字不落地記下來,偏偏捉不住有的字音,額頭上竟急出了一排汗珠。茅公講完后,我忙抬頭問翁方頤:“你記全了嗎?”翁君自信地笑笑:“當然,全記下了!”我這才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气。
我們連夜把記錄稿整理出來就上交了。次日,省文聯負責人讓我倆跟他們一塊儿去茅公的住處,听取茅公對記錄稿的意見。我們既高興又有些惴惴不安,不知茅公對記錄稿會有什么意見。茅公非常和藹親切,听說翁方頤是桐鄉人,顯得很高興,笑著說:“是小老鄉啊,你們辛苦了,稿子記得很好,個別地方我改過了,要謝謝你們!”
過了一日,中國作協跟隨茅公同來的李仲旺同志又把我叫去,要對照原記錄稿和整理稿上的几處文字。對好之后,他打開一只半新的手提皮箱,准備把稿子放進去。
這一刻,我好奇地注視著箱子問:“這是什么箱啊?”他笑了,說這是茅公的旅行篋,听茅公說從抗戰時期就跟隨著他,千山万水走過來,使用多年啦!他指著箱里面告訴我,這邊放外衣,這邊放內衣,這邊放書,上邊夾筆記本、信封、信紙和稿紙,毛筆、墨盒、鋼筆、墨水、鉛筆還有小刀是分放在這里的,盥洗牙具也有固定的地方,有個小“坑”是專放針線包和紐扣的……真是精巧极了,箱子一合上,穿的用的寫的什么都有了!
想不到的是,李仲旺說這箱子是茅公自己設計的。
這個旅行篋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多年后,我在桐鄉烏鎮參觀茅盾故居,看到他親自設計的十分精巧而又實用的書房時,不由又想起了他那只時時令我回味的旅行篋,我覺得又向這位文學大師走近了一步。我似乎看到,在生活中,這位大師是很務實,很勤于并善于動手動腦的,他构筑的自己的生活天地也如同他那結构嚴謹而精致的作品,有條有理而与眾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