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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陳小瀅女士以《散落的珍珠》為題在《文匯報》的“新書摘”欄連載對過去的回憶,引得我不顧老眼昏眇寫了這篇短文。
1934年至1941年,我就讀燕大,陳源、凌叔華和女儿陳小瀅住在燕園西牆外的果園內,明窗對著西山,可覽朝夕變幻之胜。我常走訪,吃過剛摘下來的梨、棗。
1943年南下謀生,來到重慶。故宮博物院院長馬叔平(衡)先生是我父親的小學同學,看我長大的,有意任我為秘書。因純為文牘工作而未就,轉往李庄營造學社成為梁思成先生的學徒工。次年夏,叔平先生來函,告知如能請假兩三周,可在樂山相見。那里有故宮的庫房,如天气晴朗,開箱祛潮或許有幸看到一些南遷的文物。我欣然從命。
到達樂山那天就去看望陳源先生一家。小瀅拿出筆記本要我題辭,寫的就是《文匯報》中影印的那首:
瓜脆棗酡怀薊國, 橙黃橘綠數嘉州﹡。
故園漫說西山好, 何似烏尤一髻浮。
(﹡樂山又名嘉定)
因剛見面她就說燕大果園如何如何好。我認為水果南北都有,論風景西山可遠不如烏尤,意在寬慰她而已。(詩后題記,《筆會》印錯一個字,把“粲正”印成“桀正”。)詩句早已忘得精光,見報才想起來。
次日我又去陳家,被院中的狗咬了一口。是否為狂犬不敢說,但必須打預防針,否則一旦發病,無可救藥。樂山沒有針劑,非去成都不可。長途汽車票十分緊張,須預訂。幸虧燕大同學沈穎生住在車站附近,求熟人買到一張坐在車頂的票,過涵洞須匍匐車頂,故又名“趴票”。到了華西醫學院,一個療程14針,打完假期已過。只好改乘木船赶回李庄。
第一夜船靠有客店的小村,夜起如廁,覺得腳面被利刃刺了一下。手電一照,小蛇尚未遠去,三角頭,分明有毒牙。撿石頭把它打死。回到客店,腳面已腫得很高。同船有當地人,告我此地有毒蛇,但咬人致死的极少,幫我擠了擠傷口,腿部勒帶,減少毒液擴散。建議我不能再赶路,須住醫院治療。
前行到了蘇東坡老家眉山,住進醫院。十几天后才消腫而傷口尚未愈合。回到李庄,上岸一瘸一拐地走回學社。梁先生見我的狼狽相,對逾期歸來未予譴責。此次出行根本沒有見到叔平先生。
上世紀70年代末,我在文物研究所工作。倫敦維多利亞·艾爾伯特博物館陳列部主任柯律格(CraigCunas)先生來京,他正在研究明代文人的生活起居。我送他一本陳植先生注釋的文震亨《長物志》。我為了呼吁恢复傳統范匏工藝而寫的文章,經他譯成英文刊登在期刊上。隨后他以博物館的名義邀我去參觀館內藏品,介紹去劍橋等地作有關明式家具的報告。在倫敦兩三周的勾留,使我有机會去看望凌叔華先生。她單獨住在一所老房子內,精神尚佳,拿出藏畫和自己的作品給我看。
几年后小瀅和她的英國漢學家丈夫來北京,住在友誼賓館。她丈夫喜歡民間文學,請侯寶林先生吃飯,邀我作陪。平時听相聲都經電視播放,這次同席交談,總算和侯大師有一面之雅。
又過了几年,叔華先生身体已遠不如前,想回京定居。她有一所房在史家胡同,寬敞舒适,但被居民委員會占用,成了托儿所。多次申請歸還,未能如愿,只好又回倫敦了。
數年后,叔華先生已老病交加,獨自來京,住在复興門外公交車已到盡頭的一所不起眼的醫院內。她對我說:“我死一定死在中國!”可能她認為再好的醫院也難有回天之力,所以隨便找個醫院住下。
兩個多月內去看望她三次,送過一盆水仙花。記不清在春節前或后,她与世長辭。生前友好借醫院的空房開了一個追悼會,唁電、唁函真不少,還有大幅綢帳,四個大字“駕返瑤池”之類。挽聯只有我寫的一副。文曰:
葉落楓丹歸故里 谷空蘭謝有余馨
后來小瀅托人轉告我,上面兩句最符合媽媽的思想感情,已請人刻在塋地的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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