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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80后”,大本畢業已經工作兩年;一個“90后”,明年就要考大學;他們二位在幫助我收拾書房的過程里,發現了一張三人合影,覺得很古老,問我什么時候、為什么會拍那樣一張照片?
其實在我來說,拍那
張照片的情形,似乎就在昨天。細算一下,不禁有“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之嘆,怎么轉眼就過去29年了?
到今年年底,我們進入改革開放的歷史新時期就滿30周年了。“80后”那位叫我伯伯听來還順耳,“90后”那位竟叫我爺爺,他覺得很自然,卻讓我心緒复雜起來,怎么不知不覺地,我的人生就已經進入需要跟年輕人
“說古”的“夕陽紅”階段了?
有首老歌《听媽媽講那過去的故事》,我系紅領巾的時候,學校就常組織“革命老媽媽”來給我們講過去的故事,記得1955年,請來一位參加過紅軍長征的老媽媽,她講得很生動,我們听得好興奮。仔細回想,那時的那位“革命老媽媽”,其實才40出頭,1935年工農紅軍正處于“生存,還是死亡”的嚴峻關頭,經過遵義會議,确定了正确方針,才在1936年取得了長征的成功,你算一算,到1949年天安門廣場升起五星紅旗,只不過十三四年。那十三四年里,中國發生了多少惊心動魄的事情啊,故事真是講也講不完。
但是被稱為新長征的改革開放進程,一晃卻已經30年了。這30年里,也有許多故事,作為老一輩,應該講給年輕人听。幫我收拾書房的“80后”和“90后”,不交談不知道,一交談令我吃惊,特別是“90后”那位,他記事以后,所有的歲月似乎都充滿近似的平淡与歡快,可以說完全沒有歷史感,而且,“甭跟我說歷史”,“我最煩什么回憶童年之類的話題了”,竟成了他們的口頭禪,他們善于精致地享受當下的幸福我怎會反對?但我要提醒他們,一個對歷史完全缺乏了解,對自己從哪里來、打算和應該往哪里去完全無所謂的生命,是有缺陷的生命,人生的支點之一,應該是對以往、對先人、對父輩的知曉与理解。
我告訴他們,那張照片,是1979年春天拍的,當中是我,左邊是盧新華,右邊是王亞平,我們算是那時候“傷痕文學”的三個重要的代表人物。“80后”就說:“咳,知道。‘傷痕文學’嘛,那時候‘四人幫’抓起來了,你們遵命寫作嘛,就寫些傷痕什么的。”我就講給他們听,不是那么回事。1976年10月雖然抓起了
“四人幫”,但情況還很复雜。抓“四人幫”的好人里,有的思想保守,心愿是把國家調整好,但是自己給自己,更給全党和全國人民,設置了“兩個凡是”的羈絆,如果按那“兩個凡是”去做,那比如說“六十一個叛徒集團”就絕不能平反,更不要說為劉少奇翻案了——至于什么是“兩個凡是”,什么是“六十一個叛徒集團”等等,我書房里都有現成的書,他們可以借看——因此,1976年底到1978年底之間的兩年,就有許多的故事,當時愛好文學的年輕人,比如我們照片上的三個,就總想通過小說寫作,來參与社會訴求,希望能突破“兩個凡是”,出現一种良性的變化。那時我們寫那樣的文章,設法把它公開發表出來,完全不是“遵命”,而是冒著風險的。我1977年11月發表在《人民文學》雜志的《班主任》和盧新華1978年8月11日發表在《文匯報》的《傷痕》,我們分別寫過文章,有關報道也較多,就不多講了。現在重點講講王亞平1978年9月在《人民文學》發表出《神圣的使命》的故事,真是一波三折。他寫了一個公安系統的老干部為一個蒙冤的知識分子平反的故事——“90后”听到這里說:“那有什么稀奇呢?”——1978年王亞平寫那篇小說的時候,選取那樣一個題材,卻被認為极其敏感,因為在十年動亂里,公安部因為原部長羅瑞卿被定為“彭、羅、陸、楊反党集團”中的“黑幫”之一,整個公安部被“砸爛”,若按“兩個凡是”的邏輯,被“砸爛”的公安系統的老干部里,哪里還有好人呢?而王亞平小說里阻撓正義的角色,卻是一個“革命委員會主任”(發表時為了“慎重”改成了“副主任”),所謂“革委會”是動亂期間的權力机构,如以“兩個凡是”為圭臬,又豈能對“革委會”質疑呢?但王亞平從真實的生活感受出發,卻覺得不把自己构思的故事寫出來胸臆不舒,他兩次投稿,兩次被退,他也一再修改,但不將其公開發表,气何能平?最后,是老作家馮至助了他一臂之力,親自出面向《人民文學》雜志推荐,再几經打磨,才終于刊出,一刊出,就受到讀者歡迎,反響十分強烈。
我一時覺得,真有無數的故事要給“80后”和“90后”講。我不是要教誨他們什么。他們完全不必跟我觀念一致,但是他們應該知道一些故事。比如,關于馮至的故事。馮至(1905-1993年)早年寫小說,后來寫詩,再后來主要致力于翻譯研究德語文學。那時候他挺身而出,幫助一個才20歲出頭的毛頭小伙子發表出《神圣的使命》,完全沒有狹隘的功利目的,甚至連
“文學老前輩扶植文學新人以傳為美談”的想法似乎也沒有,他就是覺得這篇小說在那個歷史時期能促進社會的良性變革,應該予以發表。1978年中國作家協會恢复工作,其負責人當中也有位姓馮的,就是馮牧
(1919-1995年),他為那時期文學的复蘇貢獻很大,當“傷痕文學”遭到攻擊阻撓時,他做了大量的“排雷”工作,《神圣的使命》到頭來還是他促進編輯部下決心刊出的——“那時候寫那樣的作品、支持那樣的作品真的會有冒風險的感覺嗎?”兩位晚輩一起問——我告訴他們,馮牧那時候有一次親自對我說,一位自己在動亂中也飽受批斗被關進監獄多年的老干部,因為不理解馮牧的所作所為,甚至于發出了這樣的聲音:“怎么還不把馮牧抓起來啊?”——“傷痕文學”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出現并產生出巨大的社會影響的。
當然,“傷痕文學”是個特殊歷史時期特殊情況下持續時間不過一年的寫作潮流,潮流中所出現的那些作品,如今看來都并不具有長遠的審美价值,它們的价值不是体現在文學上,而是成為中國歷史發展軌跡中的可長期保存參考的資料。
1978年底,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并通過決議,啟動了中國正式進入改革開放的新長征。1979年春,中國作家協會舉辦了第一屆优秀短篇小說評獎活動,我的《班主任》獲第一名,王亞平的《神圣的使命》獲第二名,盧新華的《傷痕》等多篇“傷痕文學”作品同時獲獎,盧新華的作品使那股文學潮流獲得了一個最恰切的符碼。在參加頒獎活動的過程中,我和盧新華、王亞平一見如故,相談甚歡,那時候我們還都沒有自己的照相机,就一起走到崇文門外一家照相館拍下了那張照片。那次獲獎的作者從年歲上說包括好几茬,陸文夫是“20后”的,王蒙等是“30后”的,我是“40后”的已經不算太年輕,盧新華和王亞平則是“50后”,其實,在這些獲獎作者背后,還有若干“20前”的老作家在發揮作用,除了上面舉出的例子,還可以舉出駱賓基(1917-1999年),經他推荐,經過一番周折,張洁的《從森林里來的孩子》得以在《北京文學》刊出并獲獎——幫我收拾書房的“90后”原來以為“‘傷痕文學’大概全是些遵命寫出的哭哭啼啼的文章”,我找出張洁的這篇作品,他讀了后才知道其實“傷痕文學”在取材、寫法、情調上,其實也各式各樣,并非只有沉痛,也有樂觀、清麗、幽默——隨著整個社會的全方位邁步“從頭越”,文學也從這個起點上迅速地朝前發展,直到30年后我們現在所面臨的亂花迷眼的局面。
端詳著照片,我感慨叢生。常有人說,寫文學作品應該追求久遠的審美价值,應該寫出經典來。我很慚愧,從小喜歡文學,可以說是筆耕不輟,雖然發出來的作品也老多的了,可是,還沒有哪篇哪部是具有久遠審美价值的,更罔論經典。“傷痕文學”時期的文友,有的如盧新華,斷續地有作品發表,但主業已并非寫作;有的如王亞平,他從部隊退役后,出國經商,更在另一番天地里。我欽慕那些立志要寫出甚至已經寫出純文學經典的人士,但作為寫作愛好者,我珍惜當年寫作《班主任》的情怀和所產生的社會影響,相信盧、王二位久未謀面的老弟也會這樣想。
我對“80后”、“90后”的晚輩說,我對改革的認識是:以理性的、平和的態度不懈地推動社會的良性變化。我對開放的認識是:無論如何不能民族自我封閉,一定要融入世界,融入整個人類大家庭。盡管我這30年來也越來越重視文學本身的獨立性,寫作上也力求個人化、個性化、獨創性,但是,以自己的文字承載對繼續改革、開放的訴求,這一情怀不想也不能放棄。
“80后”、“90后”的小朋友,從他們表情上看,并不是想听我講所有的故事,更不一定把我的觀念當作必要的參考,但他們至少對那張照片還是真的感興趣,甚至說,我們一老二小三個,是否也模仿那姿勢拍一張照片,以留給他們向30年后更新的生命
“講那照片的故事”?人能超越种种差异包括代間差异,体現出一种溝通、商量的善意,并能以幽默為潤滑劑,人世間,還有什么比這更具久遠价值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