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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潰圍南宋山水畫的模式,趙孟■掀動了一場“師古”運動,建立起了新的圭臬与准繩,促進了文人畫的發展,同時他還倡導將書法用筆施之于畫作。一個以文人畫及文人畫家為主角的時代,就此拉開帷幕。
元季便有“四大家”之稱,趙孟頫、高克恭、黃公望、王蒙。明中葉所說的元四家,為趙、黃、王、吳,吳為
吳鎮。但至万歷朝,董其昌在其《畫旨》一文中推出了新的元四大家之說,將首席趙孟頫剔除,嵌入了晚生倪云林。之后的元四家之謂,皆順循了董氏的划分原則。
董其昌之所以如此排定,是因其憎惡子昂人品,畫為人重的結果。趙以宋宗室而事元,官至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死后追封魏國公,光寵五朝,名蕩四海,而他的官運是靠著權臣賈似道的提拔一路攀升的。當時便有人批趙曰:“黑發王孫舊宋人,汴京回首已成塵。傷心耐見胡儿馬,何事臨池又寫真。”人品決定畫品的旨意,只有在文人畫的時代才可能出現,文人畫之所以稱作文人畫,是因其以筆墨為依托,將文人士大夫自身的倫理常綱、人格操守、審美趣味隱逸間接地表現了出來,梅蘭菊竹、歲寒三友、山水樹石、漁樵野叟已然成為一种現實具象的曖昧符號,一种語焉不詳的含混寫照,但它卻是完善人格的昭然手法、吐露心志的斐然旗幟,而筆墨勢態、繪畫技巧已簡單成了一种形式,成為次要。此般情景下,便架构起了人品与畫品相統一的社會价值取向。
若要兩相統一,實屬不易。文人畫的開山鼻祖王維,在安史之亂時變節辱身,不忠不孝,肅宗光复后,其受到懲處。李公麟在知己蘇東坡遭貶后,遇蘇氏子弟于途,以扇障面,避之不及。即便元四家中的黃公望,也曾在貪官張閭手下為虎作倀,不仁不義,是搜刮民脂榨取民膏的黠吏。王蒙則先投張士誠,再投胡惟庸,后因胡案牽連,橫斃大獄。徐渭曾阿諛嚴党之胡宗憲,為世人所垢,清人松年認為“徐天池恃才傲物,而心地偏狹,修怨害人,以至身遭弄獄之苦”,實屬咎由自取。就是對趙孟頫不以為然的董其昌,也是劣跡斑斑、穢聞烘烘,其本人縱欲無度,且放任家人蠻行鄉里。
趙孟頫的內心似乎也充滿著矛盾和牴牾,為此他曾發出了“在山為遠志,出山為小草”的慨嘆。苦悶煩亂、無奈愧怍使趙孟頫將人性的一面全部寄托于書畫,在山水中得樂、于筆墨間悅情成了他的全部興趣。人品与畫品之不符,正說明了社會性与人性間的齟齬与乖忤。作為觀賞者,當你知曉畫家的身世后,你對一件直觀的作品會附加一份崇敬景仰、傾慕向往的印象,也可能頓生一种厭惡膩煩、掩鼻作嘔的感覺。以褒貶譽毀、是非臧否的人性化尺碼丈量精粗奇凡的腰板和美丑真假的体格,其早已逾越了技術性物理性的鴻溝。
以這樣的衡量尺度,后人對趙孟頫的書法也多置微詞,朱衣道人傅山說趙体之字巧媚、輕滑,“予极不喜歡趙子昂,薄其人而遂惡其之”,“心術坏而手隨之也”(見《霜紅龕集》)。書法宋四家中,將蔡襄替代蔡京,也是基于這一規准的。以書名自負的米芾對有宋一代諸書家多有微詞,曾對徽宗曰“蔡京不得筆,蔡襄勒字,沈遼排字,黃庭堅描字,臣刷字”,而惟尊卞(蔡京之弟蔡卞)書“得筆”;明人安世鳳在《墨林快事》中稱其書:“胜于京,京又胜于襄,今知有襄,而不知有他蔡,名之有幸不幸若此。”因政名而毀書名矣。這又讓人想起了鄭孝胥,他在就任偽滿洲國總理前,頗具書名,所留墨跡甚多,但后人因其行跡便恥于張挂其書了。
清人松年在其《頤園論畫》中指出:“書畫清高,首重人品。”陳師曾也說:“文人畫要素,第一人品,第二學問,第三才情,第四思想。具此四者,乃能完善。”潘天壽更是強調:“品格高,落墨自超。此乃天授,不可強成。品格不高,落墨無法。人格方正,畫品亦高。”這些文字論的正是書畫美与人品美的關系。
其實,私下里董其昌對趙孟頫的藝術成就是十分贊佩、格外企慕的,稱之為“元人冠冕”,黃倪諸人不過是子昂先生“提醒品格”的結果。傅山對趙的人品進行了一番鄙視后,也說:“近細視之,亦未可厚非,熟媚綽約,自是賤態,潤秀圓轉,尚屬正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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