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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郎王清:我的家鄉飯
文 馬捷婷
一個多世紀前,當安多牧區的男人們赶著自家的牛羊,跋山涉水,去到遙遠的農區換取糧食時,他們恐怕不會想到,今天,他們的子孫已經將家鄉的飯菜帶到离家几千公里外的北京、上海……
藏民族對于家鄉飯的依戀比起其他地區的人都要來的濃烈和深沉。40多歲的澤郎王清是一家著名藏餐廳的主人,在事業成功后沉淀下來的是眉眼間的厚重和淡定,卻在談起家鄉飯時,反复使用“非常”兩個字,情緒激動如同少年。
永遠的糌粑
王清的家鄉与其他藏區一樣,主要食物是糌粑。對于藏人,有這樣一种說法:哪里有藏人,哪里就有糌粑。這种食物來自于生長于西藏地區的一种植物——青稞。它的生命力极強,即使在5000多米的高原上也能夠生長。將青稞炒熟,連皮一起磨成的面,就是糌粑。根据青稞品种和顏色的不同,可以分為白糌粑、黑糌粑,還有不經炒熟,直接磨成面的生糌粑,和我們的生面粉是一個道理。除了糌粑,這里的日常食物還有牛羊肉,以及酥油茶。直到現在,已經离開家鄉多年的王清,仍然保持著每日喝酥油茶、吃糌粑的習慣。用他的話說,家鄉的牛羊每日吃的都是各种藥、花草,甚至還有珍貴的冬虫夏草,喝的是山泉水,營養非常丰富,吃這樣的肉的人,身体自然也差不了。而藏餐的飲食結构和西餐也有很多相似點,比如會加入很多乳制品。在他的家鄉,那個有几千人口的縣城,百歲老人就有5、6個,當地人雖然每日攝取大量肉和油脂,卻很少有人患肥胖症、高血壓、糖尿病。
王清在10歲時就已經學會自己做飯。藏區的孩子們從5、6歲開始就跟著大人和糌粑,先放酥油,再倒入奶渣,加入紅糖和青稞,對于他們來說,做糌粑已經成為生存的必備技能和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与都市里的人不同,他們的食物來自于自己飼養的牛羊,天地便是廚房,一家老小圍著篝火做糌粑,火意氤氳,暖意融融。煮奶茶也是全家人集体活動的一部分,鐵爐擺在客廳中央,一家人圍坐、嬉笑和暢談,縈繞四周的奶茶香味一時也變得溫暖。
雖然經手美味菜肴無數,王清卻清楚記得小時候自己做包子時的一項獨創。別人做包子時剁肉,加牛油,放入蔥和鹽,他卻自作主張地加了菜油。“家人都說有一种特別的清香味,非常好吃!”几十年后的今天,當王清回憶起自己小時候的這項獨創時,仍然一臉驕傲与滿足。
男子漢吃肉一定要吃干淨
王清自己最喜歡的就是手抓牛肉,煮到六七成熟的手抓牛肉味道最鮮美。王清說,每次想起這些好吃的,便會有口水在喉頭涌動。
藏民吃肉很有講究。客廳中央置有鐵爐,爐內的火是永不熄滅的,鐵爐壁及上平面很平整,藏民便將切下來的肉直接貼在上面烤炙。爐面因為經常用酥油擦拭,形成一道天然的防護膜,肉不會粘在上面。王清說,切下一條肉,遠遠地瞄准目標,往爐上一甩,“啪”的一聲,肉安安穩穩地貼在爐面上。再加點鹽,烤到4、5分熟,揭下后蘸著野蔥野茴香等制作的醬汁,味道太鮮美了,絕不會比西餐的牛排差,卻比牛排來得更有樂趣。
吃肉的方式更是嚴格。在王清生活的地方,藏民吃肉完全是分餐制,一大盤肉擺在中間,先看准自己想吃哪部分肉,一旦決定了,割下來的那塊就必須吃干淨。王清一直記得爺爺的一句話:男子漢吃肉一定要吃干淨。這种概念在他幼小的心靈里留下了深深烙印:草原上的英雄們吃肉都是吃得干干淨淨,吃肉吃不干淨,以后做其他事情也不會徹底。因此藏民吃肉,連骨頭都舔得發亮。
王清給我們講過這樣一個故事:原來的藏區,由于經常會有馱隊出遠門換取鹽巴茶葉等必需品,路上難免會遇到打劫的隊伍。土匪隊遇到馱隊后并不立刻上前,他們會對這支隊伍進行一段時間的跟蹤,查看他們吃剩下的骨頭,借此判斷此馱隊的實力如何,能不能搶。如果吃完肉后丟下的骨頭還有殘留的肉筋,那就不客气了,大家上!如果骨頭啃得非常干淨,則表明這個馱隊個個都是勇猛男子漢,實力強,要考慮清楚再說。
吃肉不僅要分餐,還要固定餐具。每個人都有自帶的碗筷和刀具,刀鞘上有專門的孔用來插筷子。割肉時,刀口要向內,刀口向外對著別人是种不禮貌的表現。咀嚼時嘴巴需閉合,大張嘴或是出聲也都是不禮貌的。吃完肉,每個人還需用舌頭將碗筷舔干淨,表示這個人做什么事情都有始有終,并且注意衛生。
難忘的家鄉飯
除了糌粑和肉,藏民也有自己的蔬菜和水果。比如蘑菇、土豆、蘿卜、白菜、青筍,一些海拔低的農區也有苹果、梨等日常水果,外表雖不比內地的好看,但味道卻一點不差,絕對綠色。
蔬菜的烹調与內地有些不同。比如做土豆,除了傳統的炒制外,還可以用做糌粑的做法烹制土豆:和入酥油,將土豆煮熟,剝皮后,再將酥油、奶渣和鹽拌在一起,做出來的菜既有奶香,又有土豆的香甜,美味异常。“烤蘑菇”是王清小時候的最愛:將蘑菇拌以糌粑、鹽和酥油在火上烘烤。蘑菇在藏區每年只有兩個月的生長期,且只在雨后冒出來,需要立刻采摘,同時保存時間短暫,因此吃到這种美味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每次一听到有打雷的聲音,王清和他的小伙伴們就開始興奮,天一放晴,一群迫不及待的小孩就一窩蜂地跑向附近的森林和草地,朵朵新冒出的蘑菇在等著他們。蘑菇的香气,伴隨著雨水的濕气,成為童年的王清最為美妙的記憶。
藏族人對于家鄉菜的偏好是強烈的,甚至是偏執的。他們吃不慣外面的食物,肉類也只吃牛羊肉,雞、鴨、魚碰得不多;認為用刀叉吃東西始終欠缺了那份用手抓的豪爽和盡致;他們執著地認為,在家鄉燒出來的菜和肉比其他地方都要香,因為別處沒有那樣的山,那樣的水,那樣的牛糞燃燒后滲透出來的青草香气……离鄉的人身處喧囂,也仍然堅持每日的糌粑坨坨和每日的酥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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