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丁正躬著腰埋著頭給他的黑木耳杆子翻身的時候,油菜坡著名的媒婆崔二娘來了。當時,星期天沒上學的石棉剛好坐在門檻上刮土豆,猛一抬頭就看見了穿繡花鞋的崔二娘,他馬上扭過脖子對著黑木耳園地喊了一聲:“爹,崔二娘來了!”
石棉的叫聲激動而宏亮,石丁肯定听到
了。可石丁卻置若罔聞,他頭也不抬,仍然躬著腰全心全意地給黑木耳杆子翻身。
石丁和他的前妻离婚快五年了。那時候石丁很窮,前妻就看上了鄰村一個開拖拉机的男人。石丁雖然很傷心,但他沒怎么挽留前妻,他覺得強扭的瓜不甜。前妻嫁給那個開拖拉机的男人時帶走了石棉,當時石棉才七歲,剛讀小學一年級。那個開拖拉机的男人頭一年對石棉并不坏,可到了第二年就不行了,因為他有了自己的儿子。開拖拉机的男人經常用罵豬狗的語言罵石棉,有時候還棍棒交加。石棉過不了那种牛馬不如的日子,就跑回來和石丁一起生活了。石丁當然希望石棉能和自己一起過,畢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啊!然而,這卻給石丁再婚帶來了困難。這几年,石丁种黑木耳漸漸擺脫了貧困,崔二娘便想幫他再介紹一個女人。可崔二娘前后給石丁牽了三次線,最后都沒有弄成功。失敗的原因自然都是因為石棉這個多余的人。
這會儿,崔二娘的那雙繡花鞋已經走上了石丁家的土場。油菜坡就崔二娘穿繡花鞋,這是她的職業標志。油菜坡的大部分夫妻都是由她撮合在一塊儿的。
“石棉,你爹呢?”崔二娘气喘吁吁地問。
石棉擰了擰脖子說:“在給黑木耳杆子翻身吶。”
崔二娘的兩只繡花鞋快速移到了屋旁邊的黑木耳園地。石丁看了崔二娘一眼,但卻一言不發,就像睡在地上的那些黑木耳杆子。崔二娘用一只繡花鞋在石丁的屁股上踢了一下,嗔怪地說:“你怎么不理我?難道我欠你的錢?”
“我怕見到你。”石丁終于開口說,“我怕你又要給我介紹老婆,為這事我的心已經傷透了,我不想再傷心一次!”
崔二娘把擦了口紅的嘴湊到石丁的身邊,壓低聲音說:“你不要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這回要給你介紹的人听說是一個很賢慧的女子,說不定她不會嫌棄石棉的。”
“世上哪有這樣好的女人?”石丁用他那兩片比一般人要厚的嘴唇苦笑了一聲,說,“前頭你給我說了三個,三個女人中有哪一個喜歡我的石棉?俗話說,事不過三,這一生我也不打算再結婚了,一門心思种我的黑木耳,賣了錢供石棉讀書,但愿他將來比我幸福。”
石棉是個精明過人的孩子。石丁和崔二娘說話雖然聲音很小,但還是被石棉听到了。當他听到了石丁剛才這番話時,他手中的一只土豆不知怎么就咚的一聲落到地上去了。那是一只又大又圓的土豆,它落地后順著土場滾動,像長了眼睛似的,一直滾到石丁的腳邊才停下來。
石丁認真地瞅了瞅腳邊的土豆,彎腰撿起了它,然后把它扔給了坐在門檻上的石棉。石丁仍得真准,石棉雙手一伸就接住了。父子倆的眼睛相遇時,發出了四道憂郁而燦爛的光芒。
崔二娘沒有就此罷休。她繼續對石丁說:“你今年才滿三十六歲,哪能一個人過一輩子?剛才我說的這個人,据說真是一個賢慧的女子。她的父母在她只有五歲的時候就离婚了。兩個大人各奔前程,誰也不要這個女儿。她是跟著她奶奶長大成人的。”
石丁的眼睛本來看著地上的黑木耳杆子,后來就轉向崔二娘了。他伸出舌頭添他的厚嘴唇問:“她結過婚沒有?”
“沒有,還是個黃花閨女哩。”崔二娘面呈喜色說,“她今年二十八歲了,按說早就應該嫁人,可她的心太善良,舍不得离開養育她的奶奶。去年冬天,她奶奶過世了,這才開始考慮嫁人的事。”
石丁似乎有點心動了,他的眼睛漸漸變得亮堂起來。他又問崔二娘:“人家一個黃花閨女,會嫁給我這個結過婚的人嗎?”
“這你放心,你的情況我都對她照直說了,人家說結沒結過婚不要緊,只要人的心眼儿好就行。”崔二娘臉上的喜色越來越濃。
石丁沉吟了一會儿,又小聲問:“你告訴她,我還有一個十三歲的儿子嗎?”
“這,這我倒是沒說。不過,我想人家是不會在乎石棉的。大家都說她是一個賢慧的女子呢。”崔二娘說這段話時聲音仿佛有點虛弱。
石丁沉默了,剛才亮堂的眼睛頓時黯淡下來。地上的黑木耳杆子已經翻了一半,翻過身的呈黑色,沒翻身的閃著灰光。石丁計划今天把它們都翻完。這會儿,石丁的眼睛又回到黑木耳杆子上去了,他想赶快把他的心從女人身上轉移到黑木耳上來。女人太讓他傷心了,只有黑木耳才能給他安慰。
石丁撇開崔二娘,再次朝黑木耳杆子躬下腰去。他伸出兩只粗糙的手,正要接近一根黑木耳杆子的時候,石棉突然出現在他的身邊。石丁揚起臉翻著眼皮看了石棉一眼,他發現石棉神情异樣,兩個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土豆刮完了?”石丁問。
石棉沒回答石丁的問題。他朝石丁走過一步說:“爹,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說吧。”石丁說。
石棉扭頭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崔二娘,然后目不轉睛地望著石丁說:“二爺不是一個人過嗎?我想去跟他一起生活。二爺以前曾經提過這事,他七八十歲了,夜里也需要一個人作伴。”
石丁躬下去的腰呼拉一下就直起來了。他惊异地看著石棉,錯動著厚嘴唇,久久無語。
許久沒有說話的崔二娘這時又開口了。她先興奮不已地拍了一下石丁的肩膀,然后眉開眼笑地說:“我看石棉這個主意好。二爺和石棉死去的親爺一母所生,他不會對石棉另眼相看的。再說,二爺就在鄰村,兩處可以常常走動嘛。”
石丁仍然無語,臉色一會鐵青,一會儿灰白,變化急劇。他的目光也游曳不定,看一眼崔二娘,又看一眼石棉。
石棉有點迫不及待了,他用乞求的聲音說:“爹,你就答應我吧。”
石丁終于點了點頭,接著雙手一張將石棉緊緊抱在怀里。很快,兩行滾燙的淚水淋濕了石棉的頭發。
兩天之后,崔二娘把一個穿綠條襯衣的女子領到了石丁家。崔二娘告訴石丁,這個女子叫百合。
百合說不上漂亮,但皮膚很白,尤其是她的脖子,白得跟瓷器一樣。百合來的時候,石丁正在黑木耳園地上忙著。黑木耳杆子已經晒好,接下來就該攏架了,攏架之后淋几場雨便會長出可愛的黑木耳來。那天石丁剛攏好第五架,百合跟在崔二娘身后來了。石丁雙手沾滿了黑泥土,見到百合后不知往哪里放,顯得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石丁事先沒料到百合這么早就會到來,所以缺乏准備。尷尬了一陣后,石丁拍拍臟兮兮的手對百合和崔二娘說:“走,進屋喝茶去!”
可是百合沒有進屋,她掃了一眼黑木耳園地,發現還有一半的黑木耳杆子沒有攏架。她遲疑了一會對石丁說:“我的嘴不渴,把杆子攏完了架再進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