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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曉蘇,上世紀60年代初出生于湖北保康縣一個名叫油菜坡的山村。1979年考入華中師范大學中文系。1985年開始小說創作,至今出版長篇小說5部,中短篇小說集6部。另有文學評論集《名家名作研習錄》。作品多次獲獎并有作品譯成英文和法文。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湖北省作家協會理事。一級作家。現任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語文教學与研究》雜志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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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剛給村間的小路抹上一絲淺淡的亮色,油菜坡最后一雙裹腳便從那道蒼老不堪的門檻內匆匆忙忙地走了出來。這雙裹腳是我老婆九女的,我一眼就能認出來。從前,油菜坡有好多個裹腳女人,后來都陸陸續續死了,和我一樣到了這邊的世界;就數九女壽命長,如今已經78歲了,還堅持著活在人世之間,最讓我惊訝的是她那兩只裹腳,雖然只有三寸多一點長,可它們走起路來卻十分地麻利,前一只剛剛著地,后一只就离開了地面,仿佛一對矯健的馬蹄。
九女的那一雙裹腳正迅速地朝著我的墳墓所在的地方走來。不過,我知道她不是為我而來的,她是為了看守位于我墳墓前的那一塊金米地。眼下正值金米成熟的季節,那些不勞而獲的麻雀們總是偷吃金米。九女來金米地看守她的金米已經連續七天了,她每天都是搶在天色大亮之前赶到金米地來,稍晚一步的話,那些可惡的麻雀們就會襲擊她的金米。在現在的油菜坡,除了九女,再沒有第二個人种金米了,九女种在我墳墓前的這塊金米地成了全村惟一的一塊金米地,恰如九女的那雙裹腳是全村僅存的一雙裹腳一樣,顯得非常稀罕。我知道,九女把這塊金米地看得比她的生命還要珍貴。
金米是油菜坡這個地方特有的一种米,比稻米大,比麥米圓,比玉米黃,通体是透明的,閃爍出金子般的光芒。尤其是用金米煮成的金米飯,更是金光閃閃,即使在漆黑的夜晚,它也光芒四射。而且,金米特別香。金米的香是一种奇异的香,既不像酒香,又不像花香,也不像肉香,倒是有點類似洒在女人身上的香水,但沒有香水那么濃烈,它顯得幽深而久遠。若是吃了金米飯,人的牙齒、舌頭、喉嚨,全都會染上一股芬芳之气,并且一連好几天香气不散。
九女离我的墳墓越來越近了,也就是說她离她的金米地越來越近了。村路越來越彎曲,越來越坎坷,九女的那雙裹腳就越來越行走得艱難。但九女并沒有放慢速度,相反還越走越快了,我看見那兩只裹腳像風一樣迅疾地挪動著,壓根儿不像是一個78歲的老女人在走路。事實上九女已經無比衰老了,四肢干瘦如柴,背深深地躬著,猛一看就像一張耕田的犁,臉似乎一點儿水分也沒有了,皺紋橫一條豎一條地密布著,如同一塊晒干的柿餅。我不知道她那雙裹腳為什么會顯得那樣精神,我只能理解為九女太熱愛金米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當九女還是一個18歲的少女的時候,油菜坡人都是熱愛金米的。金米不僅好吃,更重要的是好看、好聞,所以鄉親們都愿意种植金米,他們把种植金米當成了一种美好的享受。在我的記憶中,當時的油菜坡除了盛產油菜之外,人們种的最多的就數金米了。每年到了農歷七月下旬,遍地的金米開始成熟,整個油菜坡一下子變成一個金色的世界,空气中彌漫著奇异的香气。与鄉親們相比,九女對金米顯得更加鐘情,加上她天生的敏感和溫柔,因此每到金米成熟的時候,她總是激動不已,興奮异常,本來就白里透紅的臉蛋變得更加楚楚動人。有一次九女對我說,胡根哥,我一看到金米的色彩就眼眶發熱,一聞到金米的气味就鼻腔發酸,有時候高興得就恨不得哭上一場!我也是一個熱愛金米的人,在金米成熟的季節也打心眼儿里高興,但我高興了只放聲唱几句山歌,從來沒有想哭的感覺。九女卻想哭,她真是与眾不同。在九女跟我說那番話的第二天傍晚,我在一塊金米地邊上放牛,正對著金燦燦的金米地唱山歌時,一陣動人的哭聲突然隨風飄入我的耳朵。我的歌聲戛然而止了。我尋著哭聲朝金米地的另一邊走過去,發現一個穿紅布衫的姑娘正坐在金米地的田壟上低頭哭泣。這個姑娘就是18歲的九女。九女當時在金米地邊采豬草,她一邊采著豬草一邊欣賞著正在成熟的金米,不知不覺就哭了起來。我看見九女淚流滿面就蹲下去安慰她,安慰了几句,九女就一頭扑在了我的怀里。然后我們就相愛了。我和九女的愛情与金米密切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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