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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43天醞釀了43年
記者(簡稱記):《生死疲勞》寫了45万字,听說您只花了43天,每天平均一万字,當時是怎樣的寫作狀態?
莫言(簡稱莫):有時不只寫一万字,最多時是一万六千五百字。看起來寫了43天,其實可以說醞釀了43年,我一直想寫這么一部跨度比較大的反映新中國成
立以來農村生存狀態的大作品。隨著時間的推移,時間跨度也越來越大,若從1950年寫起,到2000年就是50年時間。
當然,這种想法也是逐步成熟,上世紀八十年代剛開始寫作時能發個短篇就很興奮了,隨著閱歷的增加、發表作品的增多,寫作大型題材的野心越來越膨脹。回頭一看,過去寫的都是零打碎敲的片斷,其他人寫的這一領域也是各有側重,缺少跨越半個世紀的總括式的寫法。
1997年曾試圖動筆,后來感覺還是不行,原因是找不到好的表述方式。如果按過去的傳統歷史小說寫法沒什么意思,無非是《創業史》式的作品,雖然在思想上跟它有很大差异,但手法上不可能有新意,而我認為史詩性質的現實主義作品,必須在技法上有所發展,否則的話我們永遠不可能超越或達到巴爾扎克、托爾斯泰他們已經達到的高度,因為這類小說在上世紀、十八九世紀已經達到一個頂峰了。作家腦海深處都有史詩情結,都有寫一部大作品的欲望,如何寫?社會歷史家族歷史最好寫的技法就是那些大師的技巧,可再那樣寫我們勢必是二流貨色,所以除了延續這种對史詩的熱愛与崇敬,保持寫大作品的狂熱,還必須尋找到一种我們自己能立身的方式,惟一能讓我們施展的就是小說的敘事技巧,這個問題如果不解決,故事再感人也不要寫。
記:是什么給了您靈感?
莫:2000年我到承德開會,參觀了很多廟宇,其中有一些動物雕塑,我當時突然感覺可以讓一個人經歷一個從人到動物的轉化過程,在這個過程的不同時期有不同經歷、感知不同世界。同時,也增添了小說的魔幻色彩,有了這個想法我就感覺創作的樹枝上結了一個桃子,我等它成熟就可以摘了。
記:地主西門鬧一連串經歷了從人到驢、牛、豬、狗、猴,這些動物的選擇是根据什么?只為了便于敘述?
莫:可以說跟土地和社會群体有關,這些動物都是農村常見的,人們會說轉世會變成牛馬豬狗,而不會是說是鱷魚,我所寫的都是北方常見的動物,在農村生活過二十多年,寫起來得心應手。
■寫作很難用農活打比方
記:書中還安排了一個叫莫言的人物,這是為什么?有藍解放和大頭嬰儿敘述不夠嗎?
莫:初稿出來時“莫言”在后邊戲多點,前邊不怎么出現,本想大頭嬰儿与藍解放兩人對話做線索,但還是顯得單一,感覺“莫言”該加強,后現代意義會更濃重。
作家本人進入小說,術語叫“元小說”,如馬元曾寫“我叫馬元,我是個漢人”,我把“莫言”強化后就變成一條橫加于兩人對話之間的一條線,不斷引導那兩人的敘述,真正引導這小說方向的是“莫言”。這也解決了很多技術問題,有些前二者都不可能在場目睹時,“莫言”就可以出現。而所謂“莫言小說里寫道”,多是我現編的。
記:如此已是另辟蹊徑了,是否也可以說給您今后的創作設置了更多障礙与難度?
莫:難度越來越大,但還是存在無窮的變數,如大街上的建筑,基本功能不變時,每棟樓要想建得跟別的不同時還是有可能的,与寫作相似。
記:您曾說過對農活很親近,寫作更像哪种農活?
莫:寫作很難打比方,体力上比任何農活都輕松,确實是要動腦子,勞動往往是机械的,如鋤地,一鋤一鋤的,鋤地不像,割麥也不像,我想不出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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