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井山村民修通的盤山路
鍬挖鎬刨,西井山村党支部書記王海潮帶領村民修出“折疊公路”,打通了這個位于太行大峽谷之巔小村子的出路,為植一棵
風景樹,他墜落山谷之中,不幸以身殉職。
西井山村位于國家級貧困縣平順最西端、太行大峽谷之巔,几年間,村支書王海潮帶領村民肩挑手扛,硬是修成了一條
“9層18折62道彎”的“折疊公路”,讓天塹變成了通途。
2008年3月19日,這位村支書,在村里一座僅容一人轉身的孤峰上,為栽一棵樹,一棵為西井山秀麗風光“代言”的風景樹,一腳踩入20米深的山谷,不幸殉職。
消息傳來,遠在上海學習的平順縣委書記寄來親筆信,對這位“好干部、好當家、好兄弟”的离去表示哀悼,并號召全縣党員干部開展“學習王海潮”的活動。
6月26日,是這位村支書殉職100天的紀念日,記者來到平順,尋訪這個感動上党的故事。
宁可累死,不能憋死
“數不完深溝數不完坡,西井山自古窮山坡;沒有交通沒有電,耕地挂在半山坡……”
這里所說的西井山村,有12個自然村、260口人,散落在大峽谷的5座孤峰、4條深溝,住在最低處的人家与盤桓在最高處的人家,兩者落差高達800米。“隔山對面能說話,想要拉手得半天”,依偎在大山怀抱中的西井山村,從古到今,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往山下,老百姓從山下抓上去的豬仔,辛辛苦苦養大,卻無法將其背下山出售,只得先將豬殺了,將豬肉分期分批背下山賣;山高吃水難,村民的被褥5年才敢洗一次;最懸乎的是,村民辦喪事,要把死人和棺材板分別背到山下的墳地,才能下葬。
6月26日,記者從平順縣城向西井山進發,一邊是万丈深谷,另一邊巨石壓頂,一條盤山水泥路蜿蜒曲折,盤旋其間,記者和司机同時屏住了呼吸,車速也降到了最低,十多公里的路,足足走了兩個半小時。“這地界險,險得滾死松鼠、摔死猴!”和記者同往的平順縣委辦公室工作人員任霖說,“村里人祖祖輩輩都想走出大山。”
修路。修路。這几乎成了西井山村歷任干部的心病。今年八十多歲的常石鎖,上世紀70年代任西井山村支書,當年,老支書見人一說話,開口閉口修路,簡直成了“路痴”;繼任支書石貴起因為修路,全身上下貼滿了膏藥,村民苦中作樂,說老石活像個“木乃伊”。到了1995年,全村“好賴”向山外修出了8公里路。
也就在這一年,王海潮受命擔任村支書。
那年夏天,一場大雨四天四夜沒有消停,第四天一早,王海潮披著一塊塑料布出了門,他走遍了12個自然村,察看村民受災情況,兩天后,滾成泥猴的王海潮返回家里。老支書石貴起至今記得,王海潮連夜找到他,老哥倆頭對頭,臉對臉,不說話,只是嘆气。半晌,王海潮紅著眼圈發誓,“宁可累死,不能憋死。就是砸鍋賣鐵,豁上這條命,也要修一條出山路。”
在壁立千仞的太行山上修路,談何容易!且不說開山炸石、鍬挖鎬刨、沙礫鋪面,單是數百万成本,就夠這些剛剛越過溫飽線的農民“喝一壺”。
但王海潮豁出去了。整整一年,王海潮每天凌晨四點多出門,一路摸索到工地,請不起施工隊,就帶領200多村民,支起大鍋,分成兩班日日夜夜連軸轉;除了“剛會走的,九十九的”,村里的男人一個不剩,全部上陣。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几年過去了,通往山外的公路在一寸一寸延伸,全是清一色的沙礫路面,貨車第一次笑吟吟地開進了村儿,花椒、香椿、黃花、連翹大批的山貨喜滋滋地運出了山。
“當你的村民,是幸運的”
6月26日下午,王海潮的七旬老母,一個白發老人,正坐在村口的青石板上,拽著袖口抹眼淚。看見記者,老人頓時哭出了聲,“我的儿沒了,你們來了也沒個人招呼啊!”“他這一走,家里塌了半邊天。”雖然海潮已經离去100天,他的妻子李先梅仍然沉浸在悲痛中,通過目擊者斷斷續續地講述,她知道了丈夫墜崖前后的點點滴滴。
2007年,風景秀美的西井山村与太原一家公司簽署了開發旅游區意向,從此,綠化便成了王海潮心中的一件大事。
3月19日下午,王海潮又開始帶領百姓栽樹,其中最危險的路段在寶塔山下,他与副支書谷怀文、會計石海龍計划在塔尖、山嘴各栽种一棵“寶塔松”,以增加大山的人文情怀。這座孤峰鬼斧神工,傲然獨立,僅容一人轉身,王海潮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在山頂种下一棵小松樹后,往上吊水,在為小樹澆第二桶水時,他一腳踩空,墜入20米深的山谷。左側太陽穴處,被一個三棱形石頭捅出一個血窟窿,腰間的皮帶被震斷。
王海潮出事后,除了身上的那件制服,家人甚至再也找不到第二件完整衣服為王海潮送終。人們這才知道,几年前西井山村遭災,外面送來救濟衣物,這件“行頭”,正是老百姓挑剩的最后一件,王海潮卻如獲至寶。
王海潮有兩個孩子,一儿一女,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修路那年,為了籌集資金,王海潮不僅捐出了全部積蓄,甚至不近人情地說服兩個孩子,輟學回家。這位自作主張的父親,還為他們分了工,女儿照顧生病的母親,男孩出工修路。那天,當王海潮吞吞吐吐說完自己的安排,逃也似地出了家門,兩個孩子抱著母親,哭了一夜。
不甘就此离開課堂的女儿,曾經給父親寫了這樣一封信,“當你的村民,是幸運的;當你的孩子,是不幸的。我恨你。”
對儿女如此,家里200棵花椒的遭遇更是可想而知。
花椒种植在平順縣具有悠久的歷史,素有“平順花椒十里香”之美譽。一株產量約在兩三斤,最高產的也不過四五斤。王海潮剛當支書時,家中的花椒產量還能上500斤,后來一年不如一年,開始修路那年,由于錯過采摘時節,竟然顆粒無收。為此,李先梅差點和“沒心沒肺”的丈夫离了婚。
說王海潮“沒心沒肺”,實在冤枉了他,這個農村支書身上,不時閃現的“狡黠”之光,更令人難忘。
熟悉王海潮的人都知道,老王身上總是帶著兩种煙,5元以上的,給客人抽“說服人家來西井山投資”,几毛錢的留著自己抽;為了修路,王海潮四處籌錢,欠下5万多元外債,甚至“騙”了老丈人賣驢的1500元。
与縣委書記的情緣
王海潮离去的第二天,遠在上海學習的平順縣委書記陳鵬飛以個人名義,給“留守”在平順的縣長唐立浩寫來一封親筆信,“……惊聞海潮殉職,我深感悲痛。煩請你代為轉達我對海潮的哀悼及對他家人的問候,并捎去3000元,聊表心意,以備急需。”
陳鵬飛与王海潮的情緣,始于他上任伊始第一次踏上這條山路。“僅靠鍬挖鎬刨,在懸崖絕壁開山鑿路,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我的心靈不是震動,而是震撼,實實在在的震撼。”平順縣委書記陳鵬飛將這條“9層18折62道彎”的山路稱做“天路”。
為了探究奇跡背后的奇跡,縣委書記陳鵬飛一次次前往西井山村。在又一次前往西井山村考察時,陳鵬飛書記特意繞道,徒步半小時,來到了王海潮住在東香洼庄的家,他惊訝地發現,即使在這個只有3戶人家的小山庄里,“最大的官”王海潮的家,仍然是最破敗、最簡陋的。
“家徒四壁,一無所有。”同行的縣委辦任霖回憶,當時,陳鵬飛握著王海潮的手,說了這樣一句話,“海潮兄弟,讓你受苦了。”
話音未落,寒傖的院落一片啜泣,王海潮蹲在地上,也嗚嗚地哭了。
朴實、厚道。特別能吃苦,特別能奉獻。從不叫苦,從不喊累。“這是一种平順精神,”在2007年平順縣三級干部暨勞模表彰大會上,陳鵬飛動情總結,有感而發,“把不可能變成可能,把不現實變成現實,這就是我們一直尋求的平順精神。”
也就在這一年,陳鵬飛親自點將,平順縣變作風、抓落實動員現場會,就選在了西井山村。
隨著陳鵬飛視察西井山次數的增多,投在王海潮身上的羡慕眼光越來越多,很多人甚至為他出謀划策,“有這么硬的靠山,赶緊把兩個孩子的工作解決了。”
“真是個二愣子,咋說也不開竅。”妻子李先梅對王海潮愛恨交加,“別人勸他,他憨憨一笑,我一說他,他就朝我瞪眼。”
王海潮始終沒有開口向陳鵬飛提任何要求;而陳鵬飛卻一直記挂著他家的困難。
5月20日,陳鵬飛結束在上海的學習,返回平順。第二天,他和唐立浩縣長等人再次來到王海潮家,王海潮的7旬老母強忍淚水,為客人讓座倒水,陳鵬飛握著老人的手,話未出口淚先流,他說,“海潮的离去,也是平順縣的損失。”
几天后,王海潮的家人接到陳鵬飛的電話,他為王海潮輟學在家的儿子聯系了一所技校,“他只管上學,所有費用都不用操心。”這個被悲傷籠罩的家庭,第一次有了笑聲。
在隨后的追悼會上,陳鵬飛為王海潮撰寫的一副挽聯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鳴:生于斯,長于斯,靈山秀水鑄就英魂忠骨,一腔熱血為民眾;戰于此,干与此,殫精竭慮繪成藍圖美景,兩袖清風遺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