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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杭州而不訪西湖,何止是不識風月,簡直就是一重褻瀆与罪過。跳下汽車,我不做休息。徑直選擇西湖作為此行杭州的第一站。西行緩步,几許悠閑,几許得意。
一路輕松,不停印證著一個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地名:“古新河”“武林廣場”……從書本上跌落現實的它們令我頗覺新奇。渾身汗水淋漓,充斥的卻滿是興奮。
走了許久,路旁的高樓漸漸散去,遠遠的,六和塔映入眼帘。正要在路邊稍事休息買瓶飲料時,突然發現袋中的銀行卡不知何時丟了。嗚呼哀哉,游客的身份一下子褪成了過客。再望六和塔,激動之余不免一絲尷尬!倏然憶起方才給杭城友人發去的消息:“大吳來使向越王子民問好!”那時又是何等的躊躇滿志,而此時呢?短褲背心,衣冠不整,兩手空空,哪有半分如火如荼的吳使模樣?只仿佛晨起少年,睡眼惺忪中帶著几分憊懶。原以為裝束隨意便是親切,只是千百年來慣看人情風月的西湖又怎么見得慣鄉下儿郎的輕慢。于是紹興网友的戲言也涌上心頭:“山野的林泉是要用銀子買的,杭州的景致是要靠腳力踩的,二者,你可兼備?”我搖頭苦笑,沒有,我都沒有。
沉迷半晌,反复思量,既然來了,總不能空負一腔哀怨吧!与其作司馬之嘆,倒還不如放下包袱盡情賞心悅目,如是也不虛此行了!
走近那片煙波浩淼。触目的感覺卻不是惊艷,而是親切:碧波万頃,柳枝搖曳,依稀家鄉玄武湖的模樣,玄武為北,這窈窕西子正是他毗鄰的姊姊。感情便又進了一分。
掬一捧清波在手,沁沁几許涼意。方才的步行勞頓一掃而空。抬眼望去,長堤橫亙,游人如織。這便是白香山筆下“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的地方了。還有蘇堤呢?凝神再望,遠處又是長鯨臥波,氤氳水气中益發顯得清岸。一時間心潮澎湃,無論平時仰慕神往的蘇東坡,還是并不太欣賞的白居易,甚至青馬油車的蘇小小,“開花結子在木棉”的“西湖平章”賈似道……都在這一掬清水中真實起來。無數平時記得并不真切的詩句也陡然涌上心頭:“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重湖疊讞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諸多文人雅事,典故傳說也紛紛在腦海中蘇醒,一波一波沖擊著腦神經:夷光之悲,岳武之憤,白娘娘之痴,蘇小小之怨,鑒湖秋女俠之豪气干云,東坡蘇居士之出塵入世……情到酣處,我竟搖搖欲醉。點指華夏泱泱盛景,媚惑如斯,也獨眼前西湖一家了。
延堤緩行,凝神前望,竟是孤山公園,“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大概就是這里了。對林和靖一向知之不多,倒是向往著梅妻鶴子的世外生活。也曾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為詠梅絕唱。不料前几日翻閱書籍竟得南唐江為逸詩殘句“梅影橫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嗚呼,林某人這一千古佳句竟是妙手偶得。煉字功力縱然不凡,“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尊”兩句又失盡清靈,入了俗道。再觀林氏《望海潮》“吳山青,越山青”也殊無新意。滿紙小儿女情態,和靖先生,不過爾爾!
山路向前,遠遠地一像兀然。初時以為是林逋,近一看卻是秋瑾紀念碑。不由得一改輕慢,肅然一揖。中華女子,政治上曾有呂高后之堅韌果敢,武則天之雄才奇志;文學上也有李易安“天連云濤接曉霧”的磅礡大气,卻總也掩蓋不了女子作為陪襯的歷史事實。直到鑒湖一出,俠風過處,須眉俯首。“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的凜凜神气,濟世之心,除暴之舉,都教我等男儿汗顏不止。“女俠千古,后生小子有禮!”我默默念叨。
复道前行,得一雕塑公園。綜觀其間,中華園林石刻与西洋抽象藝術同輝并茂。种种物件,或清如摩詰輞川,或幽似義山錦瑟,或雍容可比晏殊珠玉,或若拾得禪詩,意味深長。園將近,見魯迅塑像。先生面容清峻,神態安詳。目光睿智且犀利,我卻分明感受到一絲親切。“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眼神就表達了一切。遇魯迅而不拜,何止是不恭,簡直就是一重罪過。便又是深深一揖,滿心景仰。
今日思來,頗覺詫异。杭州一行,孤山小步,竟然躬身連連。而在古城金陵,訪古覓胜不在少數。總共卻也只有兩次下拜。一是在雨花台的方孝孺墓前,一是在中山王徐達陵前。由衷感嘆大明文武二曲,竟成黃土兩掊,千鈞武庫万卷書,一并祭了帝王旗。洪武永樂,一令豪杰魂破,一教才士寒心。以史為鑒,可知“學成藝与業,貨与帝王家”的陳年舊夢也該醒醒了!
山路婉轉,諸多曲折。我也懶得去辨別什么方向,只顧山水流連,流連忘返。
人生如路,看似已至絕境忽而云開霧散,柳暗花明;以為前程坦蕩轉眼失足千古成恨。路也似文章,看似言之未盡,忽而結尾余情,留下半片空白;以為意盡詞絕不料還能曲徑通幽,眼前又是一片浩蕩。
天漸漸地暗了,眼前的路依稀不可辨,于是,文章也便結了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