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樓夢》本身作為一部杰作,本來也會有很大影響,但是,如果沒有這种特殊的情勢和民族性格中深藏的因素推波助瀾,大概也不會如此一路走紅。而對這种价值趣味并不是沒有需要反省之處,乃致可以考慮設法作一些改變。
最近,著名作家劉心武有關“紅樓夢揭秘”的著作持續熱銷,引起一些紅學家的批評和讀者
的爭論。而近几年紅學論著高產并同樣熱銷的當今紅學泰斗周汝昌,卻在1月16日央視的一次訪談中說“選擇紅學是一個悲劇”。我對《紅樓夢》素無研究,無資格置喙其間的爭論,而是想退后一步,關心紅學為什么持續走紅,尤其是其間有怎樣的社會政治情勢,由此或可反省國人的審美取向及价值趣味。
紅學之百年走紅,當然首先是因為其原本《紅樓夢》的确文辭好,人物栩栩如生,她(他)們的悲劇命運也讓人很難不一掬同情之淚。作者借此書抒發積郁,對諸多人物傾注了感情,而又沒有臉譜化的處理,是以白描的手法表現一种細致入微的感受。它大概是中國長篇小說中最精致蒼涼、最個人化、也最文人化的一部作品。
《紅樓夢》又自托是將“真事隱去”的“假語村言”,本身是未竟之作,有各种版本和續作,作者的身世及家族背景也有不少謎團,留下許多考證的工作可做,也容有索隱的廣闊空間,對之不僅可作創作的借鑒和藝術的研究,也可作歷史的考察。它又被認為是一部“時代之鏡”的史詩性作品,自然還可以對之作政治、經濟、社會乃至植物、醫學、食譜等方方面面的研究。且不斷有許多有分量的大家如王國維、蔡元培、胡适、俞平伯等加入紅學的研究或開創新路。當然,進入其中的人并不一定都喜歡這本書,如胡适就對之評价不高。
曾几何時,許多領域的研究枯萎凋落之后,對看似風花雪月、儿女情長的《紅樓夢》的研究卻還繼續紅火。其時社會學、政治學、法理學、倫理學的研究等“經世之學”多“關停并轉”,長期闕如,而紅學卻反而一枝獨秀,儼然成為古代經典研究中的顯學,与現代經典研究中的魯學交相輝映。當時,《紅樓夢》是被當作一部政治歷史小說,一部“封建社會”的沒落史來讀的,而且,由此還引出思想批判。有一些人因之而沉寂,也有几個人因之而起,或起而又敗。周汝昌回憶當時歷史時說,自己選擇紅學是一個悲劇,這是沉痛之語,也是明智之語。許多研究紅學的人如能有机會在別的領域耕耘,或更合自己的才情以及有更大的造就也說不定。
但當時又的确只有研究紅樓夢等寥寥几個領域,留下了一定發揮才情和表達較特殊的思想和感受的空間。和魯迅著述一樣,《紅樓夢》畢竟是一部复雜丰富的杰作,既然网開一面,就還可以有多种讀法。研究“經世”之學容易得罪,而在有些藝術和審美的領域則反而稍有轉圜的余地。例如,在“文革”前几年,紅學中也還有如蔣和森等人的動情文字出現。哲學中也惟有美學比較繁榮,有一些真正的研究實績。雖然這种繁榮与學科本身的重要性不甚相稱,在某种意義上是一种不正常的、甚至讓人感到悲哀的繁榮。
至于為什么在改革開放之后《紅樓夢》還會相當熱,一個便捷的解釋自然是,已經有那么多人研究了《紅樓夢》,他們不容易轉行,而且還會繼續培養這方面的人才。俗一點說,紅學已經成為了一個產業,多少人還要靠它吃飯。但這也許是一個太簡單化甚至傷人的解釋,應該說后面一定還有更深刻的緣由,与我們民族的審美取向及价值趣味有關。華夏民族受文明教化濡染也早,自西周、孔子以后就比較“文質彬彬”,宋以后更有點“文弱”,上層人士多喜歡在文字、乃至文辭中討生活。耳濡目染之下,在社會上大概也形成一种气氛和傳統。今天這么多國人熱愛《紅樓夢》,其實正需要我們稍稍脫离一下,以反省一下其原因及自身的价值嗜好。
如前所述,紅學是在一种特殊的社會情勢下大為“繁榮發展”的、而其后面也許還印證著一种國民性。《紅樓夢》本身作為一部杰作,本來也會有很大影響,但是,如果沒有這种特殊的情勢和民族性格中深藏的因素推波助瀾,大概也不會如此一路走紅。而對這种价值趣味并不是沒有需要反省之處,乃致可以考慮設法作一些改變。我的确不知道何者影響更多:是我們繼承的文弱使我們喜歡文弱的作品,還是我們的喜歡使我們更趨文弱。
弱弱的寶玉、哀哀的黛玉,還有那樣冰清玉洁的妙玉,其命運固然讓人怜惜,但總讓人怜惜也不是辦法。還有那一個大園子,是很适合讓人做夢的,但我們又終歸要走出這園子。在這一點上《紅樓夢》可能還不如《儿女英雄傳》,后一本書里那個文弱的主人公畢竟還走到了園子外面,讓我們看到了一些俗世的人情世態、其白話京腔也更地道。
我個人并不是不喜歡《紅樓夢》,但的确有點擔心熱得太過,覺得一個民族還是要經常回歸一些生命的原力。對于少男少女來說,女孩子也還好點,如果一個男孩子沉溺于此就不那么妙了,其性格會讓人有點擔心。我的确希望我們的男孩子要有文化教養和惻隱之心,但也還要有堅強獨立、乃至該強悍則強悍的一面。
《紅樓夢》中多有可以賞玩之地,且其愛情悲歡、家族盛衰,悲涼之霧、色空思想、都有其不為一個時代和社會所限之超越和普遍處。但是,作為二三百年前的一部作品,它還沒有可能涉及一個全球化的新時代,而如何認識這個扑朔迷离、變化极速、不知最終將把我們帶向何方的“現代”,不能不是這一時代人的最重要課題。所以,就拿類似的文學作品來說,比如對一位天才作家路翎在20歲左右寫成的、洋洋80万言的《財主底儿女們》也應當做較深入的研究,它不僅也描寫了一個家族在20世紀中葉的衰敗,還有年輕人走向社會的精神搏斗,而這些都是在新時代的激流中發生,正是對這一新時代我們特別需要好好認識的。
無論對社會還是個人來說,還都會有一個适當分配精力的問題。有思想創造力的李澤厚也曾以研究美學出名,但當時机來臨的時候,他的研究重心迅速轉向康德、中國思想史和歷史本体論,我以為這是聰明之舉。雖然一個有思想才華的人在任何一個題目上都可能做出自己的特殊成績,但他還是要盡可能選擇最适合自己和時代的題材,因為思想又畢竟要受到題材和領域的限制。
在一個趨于平等多元的社會里,自然什么都可能走紅,而且紅學遠胜于許多時下當紅的東西,但我私心以為,即便是紅學,在海禁已開的今天,也不必熱得太過。我們還是有一些更要緊的書值得仔細閱讀,還有一些更要緊的問題需要潛心研究。所以,我以為紅學熱不妨稍晾一晾。當然,我這里的言論可能也透露出我個人的价值趣味,故也只是聊備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