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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典文學中的英雄大都不好女色,而西方的古典英雄卻頗有好色者。水滸中的一百單八將,大多与女色無緣,与女色有緣的几個主要英雄則都有拒絕女色的光榮業績,頭號英雄宋江被形容為“是個好漢,只愛學使槍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緊”,出于怜憫,宋江娶了婆惜,但因其“好漢胸襟,不以女色為念”
,冷落了婆惜,
至使后者發生婚外情,可見在中國傳統觀念里,英雄好漢的本色之一是不戀女色,所謂“儿女情長,英雄气短”,英雄气概与對女性的情愛似乎是矛盾的。
打虎英雄武松初遇潘金蓮時,但見其“臉如二月桃花,暗藏風情月意”。可是他毫不動心,潘金蓮百般勾引,武松“不憑么理會”,石秀對于“暗里教君骨髓枯的”的巧云也不理會其“風話”,并且后來還替楊雄殺了巧云的情人,那潘金蓮,巧云都是別人的妻子,英雄好漢自然不可動絲毫念頭,最經得起考驗的要數浪子燕青,李師師并非他人之妻,只是名妓,且与燕青才藝相當,情趣相投,在燕青眼中,李師師色胜“桂宮仙姐”,然他毫不動情,李師師用話“嘲惹”燕青,燕青卻是“好漢胸襟”不敢承惹,李師師一再也“言語來調他”,他逐心生一計,拜李師師為姐姐,作者在此處評論道:“因此上單是燕青,心如鐵石,端的是好男子!”燕青亦言道:“大丈夫處世,若為酒色而忘其本,此与禽獸何异!”似乎對女性動情者便稱不上是好男子,若為此情忘了大丈夫應作的根本大事則与禽獸相同,由此可見男女之情的地位是如何之低。
其它古典文學如《西游記》、《三國演義》也都類同,正面英雄好漢都不近女色,非英雄特別是反面人物則都是好色之徒,如孫悟空對女色毫無興趣,而又饞又懶的八戒卻十分好色。《三國》里正面英雄好漢都無戀情,劉備雖然有“樂不思蜀”的念女色記錄,但他視結拜兄弟為手足,妻子為衣服,此等英雄對女性的態度可見一斑。而“賊臣”董卓及其義子呂布則都被稱為好色之徒。其實,董呂二人對貂嬋的痴情倒有几分動人之處。貂嬋不過是假意勾引,二人皆為之大動其情。李儒勸董卓為江山大業,以嬋賜布。貂嬋假稱“宁死不屈”,董卓竟為其言所惑,作出宁要美人,不要“心腹猛將”的決定。那呂布見貂嬋揮淚便感“心碎”。貂嬋假意跳池自殺,呂布便抱住她道:“我今生不能以汝為妻,非英雄也。”不過作者對這等言行并無贊詞。董呂二人在書中都是作為“死于婦人之手”的反面例子來寫的。
在西方古典文學中似乎沒有將英雄本色与男女之情對立的概念,荷馬的英雄史詩“伊利亞特”描寫特洛伊戰爭,戰爭的起因就是因為女色,伊利亞特的王子帕里斯特誘走了希腊阿凱亞族的首領之一墨涅拉奧斯的美貌妻子海倫·阿凱亞人便由墨的哥哥阿加門儂王率領討伐特洛伊人,史詩一開始,二位主要英雄阿加門儂与阿基琉斯就因女色而發生爭執,在一次戰爭中,阿加門依俘獲了奉祀太陽神阿波羅的僧侶的女儿,僧侶請求用贖金贖回女儿,遭到拒絕。阿加門儂宣稱他愛那位年輕姑娘胜過自己的妻子。阿波羅逐降瘟疫至阿凱亞人的軍隊,使其慘敗。阿基琉斯召集眾將促使阿加門儂歸還僧侶女儿。阿加門儂忍痛割愛。但要求以阿基琉斯的心愛女俘作補償。阿基琉斯是勇猛善戰,為朋友兩肋插刀的英雄好漢,可是他因為阿加門儂奪走了他的心愛女俘而退出戰斗。
荷馬的另一部史詩《奧德賽》歌傾忠于妻子和自己的王國的俄底修斯如何戰胜千難万險最后回到妻子身子并重新成為一國之主,但他在海上流浪期間,曾兩次受神女誘惑,沉湎于女色,樂而忘本,雖然他最終戰胜了誘惑,但与燕青拒絕女性的鐵石心腸和堅定意志不能相比。
古羅馬文學与希腊文學稍有不同,強調為忠于責任而壓抑個性,維尼爾的史詩《伊尼德》中的主要英雄伊尼西斯為了國家民族大業背叛了他對迦太基女王狄多的偉大情感,至使狄多自殺,但那是神的意志而不是他個人的選擇。后來他在地下碰到狄多的陰魂時痛哭流涕,求狄多原諒。并說當初离開她是違反他本人的意愿的。伊尼西斯沒有因為女色而忘記大丈夫應作的根本大事。但他并沒有中國英雄那种對女性毫不動情的“好漢胸襟”。
中古時期歐洲的一些英雄史詩雖然英雄沒有戀情(如英國的《貝爾武夫》和法國的《羅蘭之歌》),但也沒有拒絕女色的描寫。德國的史詩《尼伯龍根之歌》則有專章描寫主要英雄西格佛里向美女克林希德求婚和他們結婚的經過。稍后的騎士文學,騎士英雄的戀情成了文學的重要主題之一。騎士對女性的愛情成了英雄本色的一個組成部份。騎士的愛情表現為對貴婦人的愛慕崇拜,忠于她們,為她們服務。從此西方還產生了courtly
love的概念。
從以上比較可看出,西方的古典英雄比中國的要更多人情味,但在拒絕不正當的异性誘惑時則比中國英雄意志薄弱。中國英雄對待女性相對顯得感情冷酷。實際中國歷史上的英雄,未必都無戀情,譬如項羽痛別虞姬,陸游愛戀唐婉,但這些都沒有古典文學中得到詳細描述和渲染。反而到是“英雄不好色”這一點得到大肆渲染。到了現代漢語里“好色”更是成了“流气”的同義詞。在古代漢語里,好色并不是完全貶義詞。比如“論語”中有“好德如好色”一說。這里好色只不過指男性對女性感興趣或動情。
這里我只想指出,中國傳統文學中“英雄不好色”的觀念影響到中國男性對愛情的大膽追求。因為對女性動情就減少了英雄好漢气概,而向女性表示愛就有“好色”的嫌疑。
把男女之情与英雄气概對立的另一負面影響是貶低愛情的价值和把愛情庸俗化。英雄屬于崇高偉大的范疇。而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男女之情被排除在這一范疇之外。其結果是人們缺乏使男女之情升華或偉大化的意識。在中國文學里,即使是受西方影響的現代文學里,至今都沒有震魂懾魄使人感情升華的愛情描寫。一些大膽描寫男情女愛的當代作品則往往把男女之情庸俗化或“流氓”化。有的故意使主人公非英雄化甚至自我流氓化。這實際是“英雄不好色”的另一詮釋──只有流氓好色。就連一些有意對抗傳統文化中貶低男女情愛的觀念的作品也未能免俗。這可以看出“英雄不好色”的觀念對中國人的是多么深遠。
相反,在西方文學里,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如何把男女情人英雄化。比如莎翁的《羅密歐与朱麗葉》本是根据現有故事改編。莎翁有意使男女主人公在殉情時表現得像真正的勇士而不是像原來文本中那樣僅僅是讓人可怜可漢的悲劇人物。再有霍桑的《紅字》中的女主角海斯特,為了愛情忍受奇恥大辱時也表現出大無畏的英雄气概。這此情場英雄絲毫不亞于戰場上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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